三年前,我熬了七天七夜,从濒死的服务器里捞回整个项目。
上司拿着我的方案走进会议室。
出来的时候,他升了职,加了薪,多了个"救火英雄"的头衔。
我多了一封离职申请。
三年后。
系统炸了。
全公司上下三百号人,从CEO到前台,疯了一样找我。
我搁家里煮泡面呢。
电话响了,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嘿,周锐。
三年没联系,开口第一句话——
"顾深,你赶紧回来,出大事了。"
我把火关了,夹起一筷子面条。
"周总啊,我记得你说过,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八秒。
【第一章】
2024年10月17号,星期四。
这个日子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后来它被写进了中亚科技内部的复盘报告里。
当然,那是后来的事了。
那天早上九点零三分,中亚科技核心业务系统"天枢"全面宕机。
我是怎么知道的?
方浩给我打了个电话。
准确地说,是方浩在四十分钟内给我打了十一个电话。
我没接。
因为我在睡觉。
昨晚打游戏打到凌晨四点,一个人连跪九把,气得我差点把键盘掰了。
第十二个电话进来的时候,我实在受不了了,闭着眼摸到手机。
"方浩,你要是再跟我说你家猫又吐了,我拉黑你。"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我一下子清醒了。
不是方浩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
他在喘。
"顾深,天枢崩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哦。"
"你'哦'什么'哦'?我跟你说,全崩了!不是局部故障,是整个核心链路全断了,主从数据库同步炸了,消息队列全堵死了,用户数据在往外喷错误码!"
"跟我有什么关系?"
方浩沉默了三秒。
"你是不是忘了,天枢底层的核心架构是谁写的?"
"哦,你说那个啊。"
我把手机换了只手拿。
"那不是周锐写的吗?"
"……"
"三年前你们公司那个表彰大会上,周锐亲口说的,核心架构是他带领团队攻克的技术难关,'体现了中亚科技自主创新的精神'。我当时在朋友圈看到的,他还发了九宫格。"
方浩在电话那头咬牙切齿。
"你他娘的别阴阳怪气了,你赶紧起来,我跟你说正事。"
"我已经不是中亚的人了,方浩。"
"我知道,但是——"
"而且我现在挺忙的。"
"你忙什么?"
"煮泡面。"
我是真的起来煮泡面了。
挂了方浩的电话,我光着脚踩在厨房的瓷砖地上,往锅里扔了个鸡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住的这个公寓不大,六十多平,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楼下是个卖煎饼的大爷,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开工,油烟味能一直飘到三楼。
我住四楼。
三年前从中亚辞职之后,我在家躺了三个月。
第一个月,什么都不想干。
第二个月,开始接一些外包。
第三个月,有几个以前在技术圈认识的朋友找到我,说要一起搞点事情。
我说行。
就这么着,四个人凑了点钱,租了个民房,搞了个工作室。
名字是我起的,叫"404"。
——找不到页面。
挺适合我们这种从大厂出来的、被公司"找不到"的人。
后来404慢慢做大了一点,接了几个不错的项目,团队扩到了十二个人。
不算大,但活得挺滋润。
至少比在中亚科技加班到凌晨三点、方案被人抢走、连个屁都不敢放的日子强。
泡面熟了,我捞进碗里,加了点醋,蹲在阳台上吃。
楼下传来煎饼大爷跟买菜大妈拌嘴的声音,狗在叫,电动车在滴。
我觉得挺好。
手机又响了。
这回不是方浩,是个陌生号码。
我没接。
又响。
又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把面放下,接了。
"喂。"
"请问是顾深先生吗?"
女声。很客气。那种经过专业训练的客气。
HR。
"我是中亚科技人力资源部的,我姓林,您叫我林姐就行。顾先生,是这样的——"
"林姐,我知道你们系统崩了。"
"……您知道了?"
"我前同事刚告诉我的。但是我已经离职三年了,这件事跟我——"
"顾先生,公司方面非常希望能跟您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请您回来协助处理这个问题,当然报酬方面——"
"不去。"
"顾先生——"
"面糊了,挂了。"
我真挂了。
面是真的糊了,鸡蛋黄流了一碗。
我端着碗回到客厅,打开电脑。
404工作室的群里,苏念发了条消息。
苏念是我们的COO,负责对接客户。人很聪明,嘴比脑子还快。
她发的是一张截图。
中亚科技APP瘫痪的微博热搜。
底下跟着一句话:
"你前东家是不是要死了?"
我回了三个字。
"不关我事。"
苏念又发了条。
"那你怎么五分钟前搜了一下中亚的股价?"
我低头看了一眼浏览器。
确实有一个中亚科技的股价页面开着。
这女人。
"手滑。"
"你手滑出了K线图?还切了周线?"
"你监控我电脑了?"
"你忘了我们工作室的电脑全是共享屏幕的?"
我默默关掉浏览器。
起身把碗洗了。
方浩那边又来了消息,微信上打了一大段语音。
我点开听。
全是喘气声和键盘声,夹杂着远处有人在喊,有人在骂,还有一个疑似是哭。
方浩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顾深,我知道你不想管了,我理解。但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就明白情况有多严重了。"
"天枢崩了之后,运维组第一时间上了应急方案。没用。"
"然后周锐带着他的技术团队搞了四个小时。还是没用。"
"陈卫国——就是你走之后新来的那个CEO——直接从总部飞过来了,坐在机房外面,脸绿的。"
"现在整个技术部翻你三年前留下的文档,翻了个底朝天。"
"你猜怎么着?"
"他们发现你当年写的核心架构文档加了密。密码没人知道。"
我听到这儿,把手里的碗放回架子上。
加密。
对,我加了。
不是我小心眼。
是我走的那天,预感到这帮人迟早要出事。
那个架构是我一行一行敲出来的。每一个接口,每一个容灾逻辑,每一个降级策略,全是我设计的。
周锐拿走了方案,拿走了功劳,拿走了那个本该属于我的晋升。
但他拿不走我脑子里的东西。
文档加密不是为了报复,是因为我习惯给自己的核心资料加密。
密码是什么?
我前女友的生日加上我家猫的名字再加上圆周率后四位。
你就说谁能猜到吧。
方浩的语音还在继续:
"现在全公司都在问一个问题:顾深在哪儿?"
"人力翻了你的离职档案,发现你留的手机号早就停机了。"
"你之前租的那个房子,房东说你搬走两年了。"
"有人翻你朋友圈,你朋友圈最后一条是三年前发的,配图是一碗泡面,文案写的是'自由了'。"
"顾深,你是真的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听完,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得意。
好吧,有那么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怎么说呢。
三年前离开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留我。
HR走流程,签字,交工牌,收电脑,整个过程四十分钟。
周锐在我隔壁的办公室里打电话,门开着,笑声传过来。他在跟人说新项目的规划,语气里全是志得意满。
我走过他门口的时候,他甚至没抬头。
只是在我走出去好几步之后,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顾深,别忘了把门禁卡交了。"
那天下着小雨。
我站在中亚科技大楼门口,兜里揣着一张离职证明。
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玻璃幕墙上倒映着灰色的天。
我深吸了一口气。
走了。
再也没回来过。
现在他们想让我回来?
不去。
真不去。
才怪。
不是,我是真不想去。
但方浩下午直接跑到我工作室来了。
【第二章】
方浩到的时候,我正在跟团队开会。
404工作室的办公室在一栋老写字楼的八楼,走廊灯是坏的,电梯隔三差五罢工,对面是个教小孩画画的培训机构,每天下午四点准时传来鬼哭狼嚎。
但租金便宜。
方浩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全工作室的人都看他。
不是因为他长得帅。
是因为他头发乱的——那种程度,你一看就知道这人至少十二个小时没碰过镜子了。
衬衫扣子扣错了位,左边比右边长一截。
眼睛通红,眼袋垂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浓烈的绝望气息。
他站在门口,喘了几秒。
然后非常正式地跟我说了一句话。
"顾深,我代表中亚科技全体三百二十七名员工,请你回去救个命。"
我坐在椅子上,端着我的保温杯。
"不去。"
方浩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对面。
"你听我说完。"
"不听。"
"天枢崩了之后,核心业务全停了。三条产品线瘫痪,ToB客户那边已经开始发律师函了。最大那个客户你知道是谁吧?锦诚集团,去年签的三年框架协议。他们今天下午刚打了电话过来,说如果明天中午之前系统恢复不了,直接终止合同,外加索赔。"
我喝了口水。
"你知道索赔金额多少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四千八百万。"
我手抖了一下,水洒了。
不是心疼。
是被这个数字的画面感击中了。
四千八百万。
中亚科技去年全年净利润才一个多亿。
方浩继续说:"周锐现在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对,蚂蚁比他镇定。他今天上午在机房里对着运维组拍了三次桌子,把一个实习生骂哭了。然后自己锁在办公室里打了一小时电话,出来的时候——"
他比划了一下。
"脸是白的。那种失血过多的白。"
我靠在椅背上。
说不动心是假的。
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什么责任感。
是因为那个系统是我写的。
就好比你亲手盖了一栋房子,搬走之后听说房子塌了。
你恨那个抢了你房子的人,但你心疼那栋房子。
"周锐怎么说?"我问。
方浩看了我一眼。
"他说他能搞定。"
"然后呢?"
"然后他的团队花了六个小时,把问题从一个bug变成了三个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