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我爸突然对我说他尘缘已了。
他不顾我的跪地哀求,狠心把公司、房产和所有存款全部变卖,一股脑捐给了寺庙,随后剃度出家。
留我一个刚成年的学生,背负着母亲的医药费艰难求生。
十年后,他得了重病,需要巨额医疗费,被寺庙连夜送回了俗世。
他托人想尽办法要见我,哭着让我给他出钱治病、伺候他走完最后一程。
我来到病床前,看着形容枯槁的他,冷笑出声:
“大师既然十年前就斩断了凡尘,生老病死自然有佛祖保佑,找我这个俗人做什么?”
01
“先交三十万。”
我爸躺在病床上,手抓住我的袖口。
“医生说,钱到账,手术才能排。”
我把他的手拿开。
“找佛祖。”
他盯着我。
“许知秋,我是你爸。”
“十年前不是了。”
“血缘断不了。”
“尘缘能断,血缘怎么不能?”
他的嘴动了几下。
床边站着一个和尚。
和尚叫慧安。
是他把我爸送来医院,也是他托人找到我。
慧安合掌。
“许女士,明净师父病情拖不得。”
我看向他。
“明净是谁?”
“您父亲出家后的法名。”
“那你们找明净的家人,别找许国梁的女儿。”
慧安没接话。
我爸撑住床沿。
“寺里已经尽力了。”
“尽了多少?”
“检查费和住院费,一共两万多。”
“十年前,我爸捐了多少钱?”
病房里停了声音。
我爸先开口。
“钱进了寺门,就不是我的钱。”
“我问数额。”
“有必要吗?”
“有。”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十年前的房屋交易复印件。
“三套房,二百六十万。”
“一家公司转让,一百二十万。”
“家里存款,四十七万。”
“加起来四百二十七万。”
我把纸放在床头柜上。
“他说全捐了。”
“现在寺里出了两万,就把人送给我。”
“我想知道,四百多万换来的慈悲,为什么只管两天。”
慧安转头看我爸。
“明净师父,您对家属说,您把全部家产捐给清安寺?”
我爸闭上眼。
“时间太久,我记不清了。”
我笑了一声。
“房子记不清。”
“公司记不清。”
“我妈躺在医院等手术,你签字卖房,这件事也记不清?”
他睁开眼。
“别在外人面前说家丑。”
“你现在知道家丑了?”
“知秋,我当年也有苦衷。”
“我妈交不上药费时,你说她的病是业障。”
“我跪在寺门口时,你让人关门。”
“现在轮到你交钱,怎么不谈业障?”
他胸口起伏。
护士推门进来。
“家属别刺激病人。”
我后退一步。
“我不是家属。”
护士看了看登记表。
“送他来的人说,你是独生女。”
我看向慧安。
“谁说的?”
“明净师父本人。”
“寺院收人时,不查家庭情况?”
慧安放下手。
“十年前的登记材料写着离异,无子女。”
我爸抓住被子。
我盯着他。
“无子女?”
“那你今天找谁?”
“知秋。”
“别叫我。”
“你听我解释。”
“先解释四百多万。”
慧安从布袋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寺里留着捐赠记录。”
我爸突然坐起。
输液管扯住他的手。
血从针眼流出来。
“慧安!”
护士按住他。
“别动!”
他没有看护士。
他只看那个文件夹。
我伸出手。
慧安迟疑几秒,把复印件递给我。
日期是十年前。
捐赠人写着许国梁。
金额不是四百二十七万。
是五十八万。
我又看了一遍。
“只有这些?”
“寺院账目只记录到这笔。”
我把纸转向病床。
“剩下三百六十九万呢?”
我爸靠回枕头。
“花了。”
“十几天花完?”
“还了债。”
“债主是谁?”
“公司的债。”
“公司连设备带客户一起转让,合同写明无外债。”
他的眼神转向门口。
我也转过头。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五十多岁。
手里拎着饭盒。
她身后还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二十九岁上下,手里拿着缴费单。
女人见我看她,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却走进病房。
“爸。”
这一声落下,我爸闭上了眼。
我看着那个男人。
“你叫谁?”
他把缴费单放到床边。
“许叔,你先休息。”
我挡住他。
“刚才不是许叔。”
“你叫的是爸。”
女人赶紧拉住他。
“程浩,出去。”
程浩甩开她。
“妈,都到这一步了,还瞒什么?”
我爸抬起手。
“闭嘴!”
程浩指着我。
“凭什么让我闭嘴?”
“她十年没管过你。”
“现在你病了,她还站在这里算钱。”
我没动。
“你管了十年?”
“当然。”
“治疗费你交。”
他脸一僵。
“我没钱。”
“你没钱,我就有?”
“你是他亲女儿。”
“你刚才喊他爸。”
程浩看向那个女人。
女人把饭盒放下。
“知秋,今天先治病。”
“以前的事,以后再谈。”
“你认识我?”
她没有回答。
我拿起五十八万的收据。
“你叫什么?”
“罗梅。”
这个名字,我听过。
十年前,我爸卖掉最后一套房那天,我妈抓住他的衣服,只问过一句话。
“许国梁,你把钱给罗梅,是不是?”
当时他扇了我妈一巴掌。
他说罗梅早死了。
现在,罗梅站在我面前。
她身边的男人,喊我爸为爸。
我拿出手机。
“剩下的钱去了哪里,今天说清楚。”
罗梅转身要走。
慧安却关上了病房门。
“罗女士,寺里也想听听。”
我爸拔掉手上的针。
“知秋,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爸,就让他们走。”
我按下录音。
“我不认。”
“所以谁也不用走。”
02
“知秋,先把录音关了。”
我爸压住手背上的血。
“这是家事。”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十年前,你当着买房人的面赶我和我妈出门。”
“那也是家事。”
“今天轮到你住院,怎么怕别人听?”
罗梅拉开椅子。
“你想知道钱去了哪儿,我告诉你。”
我看着她。
“说。”
“那笔钱本来就有我的一份。”
“哪一份?”
“许国梁开公司的本钱,有一部分是我出的。”
“证据。”
“过去二十多年,收据早没了。”
“没证据,就说转账。”
程浩拍了一下柜子。
“你审犯人呢?”
我看向他。
“声音小点。”
“病床上躺的是你爸。”
“你!”
他往前走。
罗梅拦住他。
“程浩,别说了。”
我把缴费单推给他。
“你既然照顾了十年,三十万不该难。”
“我妈的钱都给他了。”
“多少?”
程浩不出声。
我爸开了口。
“跟他们没关系。”
“钱是我自己处理的。”
“那你自己治。”
“我已经没钱了。”
“这就是你的事。”
他盯着我。
“你真想看着我死?”
十年前,他也问过我一句话。
“你非得逼死我?”
那年我十八岁。
高考录取书刚到。
我妈在医院做检查。
医生让家属准备十八万。
我回家拿存折,发现柜子空了。
房产证、银行卡、金饰,全没了。
我爸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三份卖房合同。
我问他钱呢。
他说捐了。
我不信。
我抢他的包。
包里只有剃刀和一套衣服。
他推开我。
“我在人世间受够了。”
“以后不再管钱,不再管病,不再管争吵。”
我拽住他的裤腿。
“妈明天要交钱。”
“你留十八万。”
“那是她的因果。”
“她跟了你二十年!”
“所以才要放下。”
“那我呢?”
“你已经成年。”
“你能养活自己。”
他从我手里扯回裤腿。
我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腿。
“我不上学。”
“我去挣钱。”
“你先把手术费留下。”
“以后我还你。”
他低头看了我一会儿。
“不要用亲情困住我。”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他剃了头。
第三天,他进了清安寺。
我拿录取书换来休学申请。
我去饭馆端盘子。
我给人看店。
我白天陪我妈输液,晚上睡在走廊。
第一笔治疗费,我借了六家亲戚。
第二笔治疗费,我把她留下的首饰卖了。
第三笔治疗费到账那天,我给我爸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念了一句佛号。
我说我妈在抢救。
他说寺院不谈俗事。
再打,号码就停了。
我从回忆里收回目光。
病房里的人还在等我回答。
我爸又问了一遍。
“你真想看着我死?”
“你当年已经回答过。”
“病是个人因果。”
“不要用亲情困住别人。”
他的脸失去血色。
“你非要报复?”
“不是报复。”
“我来,是因为慧安师父说,你有话留给我。”
“现在话听完了。”
“你要钱,我没有。”
“你要人照顾,我也不接。”
我拿起包。
罗梅挡到门前。
“不能走。”
“为什么?”
“医院让直系亲属签字。”
“你不是他家人?”
“我跟他没领证。”
我看向程浩。
“儿子不能签?”
程浩咬住牙。
“我不姓许。”
“姓不一样,不影响血缘。”
罗梅立刻说:
“他不是国梁亲生的。”
“不是亲生,也能喊爸。”
“知秋,你别抓住一个称呼不放。”
“我没抓。”
“是你们抓住我不放。”
我爸喘了几口气。
“知秋,我只有你一个孩子。”
程浩的脸沉了下去。
“爸,你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血缘。”
“那我算什么?”
“现在别闹。”
“你给我交学费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病房再次停了声音。
我转头看他。
“他给你交过学费?”
程浩意识到说漏了嘴。
罗梅拉住他的胳膊。
“走。”
我挡住门。
“交了多少年?”
“跟你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
“我十八岁没钱上学。”
“他拿着卖我家的钱,供你上学。”
程浩推开我的手。
“钱是他自愿给的。”
“那你现在也自愿给他治病。”
“凭什么?”
我笑了。
“你也知道问凭什么。”
“十年前没人让我问。”
我爸抬高声音。
“够了!”
护士又推门进来。
“病房不许吵。”
我爸指着我。
“让她出去。”
护士看向我。
“你是病人家属吗?”
“不是。”
“那先出去。”
我收起手机。
“可以。”
“慧安师父,收据借我复印。”
“罗梅,程浩,我会查当年的转账。”
我爸掀开被子。
“你查什么?”
“查钱。”
“钱是我的!”
“其中一套房在我妈名下。”
“你妈同意卖了。”
“她没有签过字。”
他的动作停住。
我走到门口。
“我妈住院时,右手做过治疗。”
“那三个月,她拿不住笔。”
“卖房合同上的签名,笔画没断。”
“她不可能签出来。”
罗梅抓住门把。
“沈芸都死了,你还翻这些干什么?”
我回头。
“谁告诉你,她死了?”
罗梅的手松开。
我爸从床上坐起。
“你妈没死?”
我没有回答。
走廊尽头,一名护工推着车经过。
我爸拔高声音。
“许知秋!”
“你回来!”
我继续往外走。
身后传来柜子倒地的声音。
接着是慧安的喊声。
“明净师父!”
我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手机在这时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只有一句话。
“你妈名下那套房不是唯一一套。”
短信后面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十年前的转账单。
收款人不是罗梅。
是程浩。
金额二百七十万。
转账时,程浩只有十九岁。
03
我拨通短信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
对方挂断。
我再打。
号码关机。
照片还在。
转账人写着许国梁。
收款人写着程浩。
备注栏写着四个字。
生活补偿。
我放大日期。
转账发生在我妈住院后的第六天。
也是我爸剃度前一天。
我回到病房。
护士正在给我爸重新扎针。
罗梅和程浩站在墙边。
两个人都没走。
我把手机举到程浩面前。
“十九岁那年,你收过二百七十万。”
他看了一眼,马上移开目光。
“我不知道。”
“收款卡是你的。”
“我妈在管。”
我看向罗梅。
“生活补偿是什么意思?”
罗梅握住饭盒提手。
“照片能造。”
“银行流水不能。”
“过去十年了,你上哪儿查?”
“你在提醒我,时间快到了?”
她闭上嘴。
我爸靠在床头。
“知秋,那钱跟你没关系。”
“又是这句话。”
“房子是我挣的。”
“公司是我开的。”
“我愿意给谁就给谁。”
“我妈名下那套房也是你挣的?”
“结婚后买的,都是共同财产。”
“共同财产,你一个人决定?”
“她欠罗梅的。”
我看向他。
“欠什么?”
罗梅马上打断。
“国梁,别说。”
“为什么不能说?”
“事情过去了。”
“她不是想查吗?”
我爸盯着我。
“你妈欠罗梅一条命。”
我没有说话。
程浩也转过头。
“爸,你说什么?”
罗梅走到病床前。
“你现在吃药。”
“脑子不清楚。”
“别说了。”
我爸推开她。
“当年要不是沈芸插进来,我和你早结婚了。”
“你怀的孩子也不会没。”
罗梅脸上没有反应。
手却松开。
饭盒落在地上。
盖子弹开。
饭和菜洒到床脚。
护士皱起眉。
“你们要谈出去谈。”
我弯腰捡起饭盒盖。
“这就是一条命?”
我爸喘着气。
“你妈知道罗梅怀孕,还跟我领证。”
“罗梅受了刺激,孩子没保住。”
“我欠她。”
“你妈也欠她。”
“所以你拿我妈的钱补偿她?”
“那本来就是我们欠的。”
“我妈认识你时,你说自己单身。”
“谁告诉你的?”
“她。”
“她当然往自己脸上贴。”
我把饭盒盖放到柜子上。
“十年前,你说罗梅死了。”
“现在你又说我妈抢走了你。”
“哪一句是真的?”
他抬手指我。
“你别学你妈。”
“只认钱,不认人。”
“她只认钱?”
我压住声音。
“她住院时舍不得用镇痛药。”
“她让我回学校。”
“她说你只是一时想不开。”
“她等了你四年。”
“四年里,她没骂过你一句。”
“你倒是拿她的房子养别人。”
我爸把头转开。
“她会装。”
“你到现在还说她。”
“那我该说什么?”
“说她把我困在家里?”
“说她天天生病?”
“说她让我回家就看到药和账单?”
“我也想喘气。”
“所以你出家?”
“对。”
“那罗梅算什么?”
他没回答。
我指着程浩。
“给他二百七十万,也算修行?”
“我补一笔旧债。”
“补完呢?”
“什么?”
“你进寺以后,每个月谁给罗梅打钱?”
罗梅抬头。
“没人给我打钱。”
“我还没说有。”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拿起手机。
“看来真有。”
我爸伸手抢手机。
距离不够,他差点摔下床。
程浩扶住他。
他却推开程浩。
“你们先走。”
程浩站住。
“你又赶我?”
“我让你先走。”
“她来了,我就得走?”
“她是我亲女儿。”
“我叫了你十年爸。”
“够了!”
程浩退后两步。
“行。”
“需要我送饭,你说我是儿子。”
“需要人交钱,你说她是亲女儿。”
“那二百七十万呢?”
“不是给我的补偿吗?”
我盯住他。
“你知道补偿的事?”
程浩顿住。
罗梅拉住他。
“回家。”
他甩开罗梅。
“我不回。”
“他都快死了,还护着她。”
“她十年没来看过他。”
我走到他面前。
“你们住得离寺院多远?”
“关你什么事?”
“回答。”
“半小时车程。”
“十年里,你们一直见他?”
程浩不说话。
我又问:
“他逢年过节去哪儿?”
罗梅开口。
“寺里。”
“春节晚上呢?”
“也是寺里。”
慧安站在门边,摇了摇头。
“明净师父每年除夕都会请假。”
罗梅转头看他。
慧安继续说:
“他说要去照顾一名孤寡老人。”
我问:
“孤寡老人姓罗?”
罗梅弯腰收拾地上的饭。
“出家人也有人情。”
“他照顾我们,不代表什么。”
“当然代表。”
“代表他没有断尘缘。”
“他只断了我和我妈。”
我爸按住胸口。
“知秋,我现在不想跟你翻旧账。”
“是我想翻吗?”
“你不找我,我不会来。”
“既然找了,就翻到底。”
“我只想让你签字。”
“还有交钱。”
“三十万算我借你的。”
“拿什么还?”
他沉默。
我看向床边那个布包。
包口没有合住。
里面露出一张银行卡。
慧安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明净师父的私人物品。”
我爸伸手去拿。
我先一步抽出银行卡。
“出家人还能留卡?”
“寺院允许保留生活账户。”
慧安回答。
“明净师父说,卡里只有补贴。”
我把卡翻过来。
背面贴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密码。
密码是程浩的生日。
程浩也看见了。
“这卡不是我的。”
“我没说是你的。”
他再次闭嘴。
我爸伸出手。
“还给我。”
“卡里有多少钱?”
“几千。”
“查一下。”
“你没资格。”
“那我也没资格给你交三十万。”
他咬住牙。
“里面的钱不能动。”
“为什么?”
“有用。”
“治病没用?”
“那是给程浩结婚的钱。”
这句话出口后,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程浩看向他。
“你给我留了钱?”
罗梅也站了起来。
“你不是说都捐了吗?”
我爸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他伸手抓住银行卡。
我没有跟他争。
我松开手。
卡落进他掌心。
“原来你有钱。”
“只是舍不得给自己治。”
“因为钱要留给程浩。”
“治疗费要我出。”
“出院后要我照顾。”
“遗产却没有我的份。”
我爸把卡塞进被子下面。
“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哪样?”
“程浩没房。”
“你已经有房了。”
“你怎么知道我有房?”
他看向罗梅。
罗梅低下头。
我点开刚才的录音。
“你们查过我。”
“然后算准我拿得出三十万。”
“知秋,事情可以商量。”
“可以。”
“先查卡。”
“再查二百七十万。”
“最后查我妈那套房。”
我爸的眼神停在我脸上。
“你妈到底在哪儿?”
“你怕她回来?”
“我为什么怕?”
“因为她留下了东西。”
我从包底拿出一个信封。
封口已经发黄。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下面还有一行字。
“许国梁再次回来时,交给知秋。”
我妈把信交给我那天,只说了一句话。
不到时候,不要拆。
我保存了六年。
今天,我撕开封口。
里面没有信。
只有一把钥匙和一张存单复印件。
存单户名是罗梅。
存入金额三百一十万。
存款日期发生在我爸出家两个月后。
复印件背面写着一个地址。
地址就在清安寺后面的家属院。
慧安看清地址,脸色变了。
“那间房,明净师父住过。”
我爸突然掀开被子。
“把东西给我!”
我退到门边。
“你不是住在寺里吗?”
慧安看向他。
“明净师父,那间房登记的住户不是孤寡老人。”
“登记人叫沈芸。”
我握紧那把钥匙。
沈芸是我妈。
而我从没听她提过那间房。
04
“带我去那间房。”
我把钥匙收进口袋。
慧安没有动。
“家属院已经封了三年。”
“为什么封?”
“寺里清退外住人员,那排房没人住了。”
“我妈什么时候住进去的?”
“我不知道。”
“登记表在谁手里?”
“管库房的周师傅。”
我爸从床上下来。
脚刚落地,身体就往前倒。
程浩扶住他。
“爸,你别动。”
我爸抓住程浩的手。
“把钥匙拿回来。”
程浩看向我。
“给我。”
“你知道房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急什么?”
“那是我爸的东西。”
“登记人是我妈。”
“谁知道是不是你妈偷来的?”
我抬手推开他。
“再碰我,我叫保安。”
罗梅拦到我和程浩中间。
“知秋,房子放了十年,里面只有旧东西。”
“你进去也查不到什么。”
“你去过?”
她低头收拾饭盒。
“国梁带我去过一次。”
“什么时候?”
“记不住了。”
“他出家前,还是出家后?”
“出家后。”
我看向慧安。
“寺里允许和尚带女人住家属院?”
慧安脸上没有表情。
“我会把情况报给住持。”
我爸抓起枕头,朝门口扔过去。
“滚!”
枕头落在慧安脚边。
“都给我滚!”
护士跑进来。
“病人需要休息。”
“再闹就叫保安了。”
我爸指着我。
“她拿了我的东西。”
我取出钥匙。
“你说这是你的?”
“是。”
“登记人为什么是沈芸?”
“我借过她的证件。”
“你借她证件租房?”
“当时登记需要本地户口。”
“清安寺就在本市。”
他停了一下。
“我记错了。”
我点头。
“又记错了。”
“钱记不住。”
“房子记不住。”
“罗梅也死过一次。”
“你的记性只在要钱时管用。”
我转身往外走。
慧安跟了出来。
他走到楼梯口,拿出手机。
“我联系寺里。”
“今天能进去吗?”
“我先问。”
他打完电话,让我等消息。
我回到车里。
十分钟后,他发来地址。
“下午三点,侧门见。”
我没有马上走。
我给母亲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没说话。
“妈。”
“见到他了?”
“见到了。”
“他要多少钱?”
“三十万。”
电话那头传来杯子放上桌面的声音。
“你答应了?”
“没有。”
“他会提我。”
“已经提了。”
“怎么说?”
“他说你抢了罗梅的婚事。”
“他说你欠她一条命。”
母亲停了几秒。
“他还是拿这件事挡账。”
“程浩是谁?”
她没有回答。
“妈,你认识他。”
“知秋,先去那间房。”
“钥匙能开哪个柜子?”
“进门左边,第二个柜。”
“里面有什么?”
“你看完再给我打电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十八岁时,我只想让你活下去。”
“你二十四岁时,我只想让你把书读完。”
“现在他找回来了,你该知道。”
我握住手机。
“妈,你当年到底查到了什么?”
“不是查到。”
“是亲眼看见。”
“看见什么?”
“他剃度第三个月,我去寺里找他。”
“寺里说他外出。”
“我在后门等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从家属院出来。”
“罗梅跟在他后面。”
“程浩喊他爸。”
我闭上眼。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在一天做三份工。”
“你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我告诉你,你会拿刀去找他。”
“我不会。”
“那时会。”
她没有说错。
那几年,我见到医院催款单就发抖。
听到寺院两个字,我就想砸东西。
我把手放在方向盘上。
“存单呢?”
“罗梅那张存单是真的。”
“钱从哪来?”
“你爸卖房的钱。”
“她后来取走了吗?”
“取了。”
“买了什么?”
“你去房里看。”
她挂断电话。
下午三点,我到清安寺侧门。
慧安带着一名管库房的师父出来。
那人姓周。
没有法名。
只是寺院雇来看房的人。
他打开铁门。
“这排房三年前就断水断电了。”
“沈芸住过多久?”
“不到两个月。”
“什么时候?”
“九年前。”
“她为什么能住?”
“她拿着租房合同。”
我停住脚。
“合同呢?”
“应该在柜里。”
房门上落着锁。
我拿出钥匙。
钥匙插进去,转了两次。
门开了。
屋里只有桌子、床和两个柜子。
我走到左边第二个柜前。
钥匙也能打开柜门。
里面放着三个纸箱。
第一个纸箱装着银行流水。
第二个纸箱装着房屋材料。
第三个纸箱只有一台录音机和几盘磁带。
我拿起最上面的磁带。
标签上写着日期。
那天正是我爸剃度后的第一百天。
我按下播放键。
先传出罗梅的声音。
“国梁,你什么时候还俗?”
接着是我爸。
“急什么?”
“寺里管吃管住。”
“每个月还有人捐钱。”
“我住几年,等风头过去。”
罗梅问:
“沈芸要是找到这里呢?”
我爸笑了两声。
“她没钱治病。”
“撑不了多久。”
我按下暂停。
慧安站在我身后。
手里的念珠已经停了。
我打开第二盘。
程浩的声音传出来。
“爸,你把公司给我,我就改姓许。”
我爸回答:
“公司已经卖了。”
“钱给你妈存着。”
“等沈芸死了,知秋嫁人,谁也查不到。”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
周师傅走到窗口。
“有人进院了。”
我转过头。
程浩带着两个人冲进来。
他看见我手里的磁带,抬手就抢。
“这是我家的东西!”
我把磁带塞进口袋。
“你来得正好。”
“二百七十万,还有罗梅名下的存款。”
“今天一起算。”
他关上房门。
“许知秋,你走不出这间屋。”
05
“门打开。”
我站到桌边。
程浩堵住门。
跟他来的两个人站在窗口。
“把磁带和箱子留下。”
“谁让你来的?”
“没人。”
“医院到这里要四十分钟。”
“你不到半小时就到了。”
“有人提前通知你。”
程浩把手伸到我面前。
“别废话。”
“东西给我。”
慧安挡到我前面。
“这里是寺院的房产。”
“你们不能抢。”
程浩推了他一下。
“滚开。”
周师傅掏出手机。
一个男人上前按住他的手。
“别报警。”
我看向程浩。
“你知道抢东西有什么后果吗?”
“这些东西本来就属于我爸。”
“房间登记人是我妈。”
“磁带里的声音也是你爸。”
“就算送到派出所,你们也说不清。”
“那就让警察查。”
他伸手抓住我的包。
我没有和他拉扯。
我直接松手。
包落进他手里。
他拉开拉链。
里面只有钱包和纸巾。
“磁带呢?”
“车里。”
他盯着我。
“你刚才装进口袋了。”
“那盘是空带。”
“真的磁带,我进门就让人拿走了。”
他看向窗口。
窗外没人。
他不信。
他开始翻三个纸箱。
银行流水被他扔到地上。
房屋材料被踩出脚印。
我没有拦。
“继续翻。”
“你妈留的东西不止这些。”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看见了。
“你早就知道这个房间。”
“我不知道。”
“那你怕什么?”
“我怕你拿东西讹人。”
“谁通知你的?”
“说了没人。”
“是我爸,还是罗梅?”
他没有回答。
我掏出手机。
“你不说,我问他们。”
程浩一把夺过手机。
屏幕还在通话。
通话人写着母亲。
他愣住。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知秋,警察已经到侧门。”
程浩马上挂断电话。
“你报警了?”
“开门。”
“许知秋,你算计我?”
“你带人堵门,还怕我算计?”
门外传来敲门声。
“里面的人开门。”
周师傅趁机推开挡路的男人。
他拉开门栓。
两名民警走进来。
程浩把手机扔回桌上。
“误会。”
我捡起手机。
“他抢我东西,毁坏材料,还带人堵门。”
“没有!”
程浩指着纸箱。
“这些是我爸的。”
民警看向周师傅。
“房间归谁管理?”
“归寺里。”
“东西是谁的?”
“登记表写的是沈芸。”
民警让程浩三人出示身份证。
又让我们清点物品。
三个纸箱没有少东西。
只是几份材料被踩坏。
我没有要求当场处理。
我保留报警记录,带走纸箱。
程浩站在院门前。
“我爸还在医院。”
“你不管他,只顾翻钱。”
“你管。”
“我没能力。”
“我也没有。”
“你有房,有存款。”
“谁告诉你的?”
“我爸。”
“他连我住哪儿都知道?”
程浩又说漏了嘴。
我走到他面前。
“十年里,他一直盯着我。”
“对不对?”
“我不知道。”
“他知道我毕业。”
“知道我买房。”
“知道我拿得出三十万。”
“他不是没联系我。”
“他只是没让我知道。”
程浩后退一步。
“你问他。”
“我会问。”
“你也回去告诉罗梅。”
“二百七十万不是赠与。”
“转账备注写着补偿。”
“补偿需要对应事实。”
“她说不出事实,就要解释钱的来源。”
他的脸动了一下。
“你吓唬谁?”
“你可以等。”
我把纸箱放进车里。
慧安坐上副驾。
“我跟你去医院。”
“你不回寺里?”
“住持要见明净师父。”
“他会被赶出去?”
“寺院会查。”
“如果他借修行身份欺瞒家属、私留财产、长期与外人共同生活,寺里不会再收留他。”
我启动车。
“所以他才找我。”
“医院治不好,他也回不了寺院。”
“罗梅和程浩不愿出钱。”
“他只剩我。”
慧安没有反驳。
回到医院时,我爸已经换了病房。
护士说他刚做完检查。
罗梅坐在走廊长椅上。
她看见纸箱,马上站了起来。
“你去那间房了?”
“程浩没告诉你?”
“他去哪儿了?”
“派出所。”
她的脸变了。
“你报警抓他?”
“还没抓。”
“他只是护着他爸的东西。”
“那些东西是谁的,你应该清楚。”
我从箱子里取出一份流水。
“三百一十万存进你的账户。”
“两个月后,分四次取出。”
“一百八十万买了两套房。”
“八十万买了一间门面。”
“剩下五十万去了程浩账户。”
“房子和门面呢?”
罗梅坐回长椅。
“卖了。”
“钱呢?”
“花了。”
“十年花完三百多万。”
“养家不要钱?”
“程浩上学不要钱?”
“国梁住院不要钱?”
我听见最后一句。
“他以前住过院?”
“住过。”
“几次?”
“两次。”
“谁交的钱?”
“我。”
“用谁的钱?”
她抬头看我。
“进了我的账户,就是我的钱。”
“那今天也该你交。”
“凭什么?”
“你花他的钱,住他买的房,让你儿子喊他爸。”
“现在他病了,你问凭什么?”
她抓住衣角。
“他答应过,晚年由你负责。”
“什么时候答应的?”
“你买房那年。”
“他还说什么?”
“他说你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
“你以后总得给父母养老。”
“他说我和程浩不占你的家产。”
“只要你照顾他。”
我笑了一声。
“他拿我的未来,跟你做了交易。”
“我没答应。”
“可你拿了钱。”
罗梅站起来。
“钱是十年前拿的。”
“养老是后来谈的。”
“那更好。”
“十年前的钱查十年前的事。”
“后来的交易查后来的人。”
病房门打开。
医生走出来。
“谁是许国梁家属?”
没人回答。
医生看向罗梅。
“你是他爱人?”
“不是。”
又看向我。
“你是女儿?”
“生物关系是。”
“病人需要尽快手术。”
“先准备二十五万。”
“拖下去会增加风险。”
罗梅马上说:
“她签字。”
我没有伸手。
医生把同意书放回夹板。
“你们商量。”
我走进病房。
我爸躺在床上。
他看见纸箱,手抓住护栏。
“你真去了?”
“去了。”
“磁带也听了。”
他的嘴唇失去血色。
我把手术单放到他面前。
“你账户里有多少钱?”
“没钱。”
“还不说?”
“只有二十万。”
“密码是程浩生日。”
“钱是给他的。”
“你宁愿不治?”
“这钱不能动。”
“为什么?”
他闭上眼。
“我欠他。”
“你到底欠他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
程浩冲进病房。
他没有看我。
他直接抓住我爸的衣领。
“我妈刚才说,我不是她亲生的。”
“许国梁,你告诉我。”
“我的亲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