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我家在三亚有酒店,班花对我特别热情。
军训后她突然给我发消息:
“姜栀,你家海景酒店国庆肯定有空房吧?”
“我们全班组团旅游,100块一个人直接把你家酒店包场了,够照顾你家生意了吧?”
豪华海景酒店,国庆一晚最低2888,还早就订满了。
更别说我家每年国庆都有固定客团,合作五六年,提前半年全款打过来,从不接散客。
她100块一个人包场,还说是照顾我家生意?
我直接拒绝:
“酒店明码标价,而且国庆已经满房,不对外接客了。”
挂了电话,班花却转头就在班级群发公告:
“各位同学,国庆海景酒店包场,每人100!”
“我刚谈好的,想去的报名,名额有限。”
群里瞬间沸腾了,纷纷夸她有本事。
我看着满屏转账,气笑了。
那么想住?那就看看里面住的都是谁!
……
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晓芸的转账,三千二。
备注写得挺长:
“全班32人包场,一人100,先给你3200。”
“你的那100算我请你的,够照顾你家生意吧?”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三千二。
我家在三亚的那家海景酒店,国庆期间最便宜的侧海景房,一晚两千八百八十八。
三十一个同学,住七天,六十四万六。
差了二百倍。
苏晓芸是我室友。
军训第一天,她听说我家在三亚开酒店,就主动帮我铺床。
“栀栀,你以后就是我亲姐妹了。”
那半个月,她给我带早饭,替我排队打水,跟我挤一张床睡午觉。
我以为这是大学里第一份真心。
现在看,那三千二的备注才是她的真心。
苏晓芸的消息又弹出来。
“姜栀,房间要32间,一人一间,最好都是高层看海的。”
“咱们班第一次集体旅行,你上点心。”
我手指停在键盘上。
“我们家酒店国庆不接散客。”
“已经满房了。”
发完这两条,我把转账退回去。
她秒回。
“啊?满房了?你跟经理说说嘛,自家的酒店还不好安排?”
“32间而已,又不是三百间。”
我打字。
“满房就是满房,一间都调不出来。”
“你们要去三亚,另外找酒店订。”
她那边停了大概十秒。
然后发来一个笑的表情。
“你也太见外了吧。”
“行,我问群里的同学。”
我没再回。
三分钟后,班级群炸了。
苏晓芸把公告置顶了。
“@姜栀 32间海景房,一人一间,你好好安排一下哈。”
发消息的是苏晓芸。
群里静了两秒。
李昊先反应过来。
“哦,原来是姜栀家的酒店啊,难怪晓芸能谈下来,这是内部价。”
“姜栀你早说啊,还跟我们藏着掖着。”
郑雅跟着发。
“那我说一下我的要求,我神经衰弱,不能住电梯旁边的房间,最好是走廊最里面那间。”
“床品要无香的,我对香味过敏。”
有人接。
“我要无烟层,我爸抽烟我都受不了。”
“能加婴儿床吗?我妹可能来。”
“早饭能送到房间吗?我早上起不来。”
“浴缸每天必须消毒,我有洁癖。”
一条一条,排得整整齐齐。
我看着那些要求,一条都懒得回。
三十一间房。
七天。
他们给了我三千二,然后开始点单。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看了两遍,发了出去。
“我家酒店国庆已经订满了,你们想去,请另外订。”群里立马炸了。
郑雅第一个跳出来。
“这不就是涨价套路吗?说满房,让我们自己订,到时候再抬价。”
“三亚那些酒店我太懂了,越临近国庆越贵,一天一个价。”
李昊跟着。
“我去年去三亚,说好的海景房,到了地方给我换到后楼,加钱才给看海。”
“现在的人做生意,一个比一个黑。”
“姜栀家不会也这样吧?”
郑雅回了一句:“谁知道呢。”
李昊又发:“我劝大家多留个心眼,同学归同学,生意归生意。”
底下有人回:“不至于吧,姜栀人挺好的。”
李昊:“人好能当饭吃吗?你看她今天回消息那个态度。”
有人把我在群里的原话截图发了出来,配了三个字。
“就这?”
我看了那三行,没解释。
苏晓芸出来当好人。
“大家别激动,都是同学,价钱好商量。”
“姜栀可能也有难处,我们再问问她。”
“别把人想坏了,她家做生意的,能照顾肯定照顾。”
她这句话说得漂亮。
一句“有难处”,就把我钉在了不懂事的位置上。
底下立刻有人接。
“还是晓芸会说话。”
“姜栀要是像晓芸一半懂事就好了。”
我没理她。
我点开她的聊天框,把三千二原路退回去,附言两个字。
“没房。”
刚退完,她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我看着屏幕响,一直响到自动挂断。
第二通又进来。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第三通不是她。
是辅导员陈老师。
我接起来。
“姜栀,你怎么回事?”
陈老师的声音很沉。
“同学之间组织一次集体活动,你家里有条件,出点力怎么了?”
“你们班委忙前忙后,你倒好,一句话就把人堵回去了。”
我张了张嘴,想把合同、把定点协议、把三十二间房全都说出来。
我没说。
陈老师又说。
“评优、奖学金、军训优秀学员,这些都是要综合考量的。”
“同学对你的评价,我这边也能看到。”
“表个态,这事就过去了。”
“姜栀,你在听吗?”
“老师也是为你好,你们班三十二个人,就你一个家里有这个条件。”
“你不帮,别人怎么看你?”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都接不上。
不是不会说。
是我发现,跟一个已经认定我“不配合”的人,没什么可说的。
“老师,我家酒店国庆是真的没房。”
“他们想去,那就去别家酒店。”
我挂了电话。
陈老师大概没想到我会先挂,愣了几秒,又打了一遍。
我没接。
手机上,班级群还在往上跳。
周奕出来了。
“大家都别急,我跟姜栀说说。”
“她人挺好的,就是有时候不太会表达。”
一句话,把我说成了需要被照顾情绪的那个人。
群里一片“周奕真man”“晓芸周奕绝配”。
周奕又发了一条。
“我晚点单独找姜栀聊,她从小就听我的。”
“都是小事,别伤了同学感情。”
我看着“她从小听我的”四个字,把屏幕关了。
周奕是我高中同学,一个地方考上来,又在一个班自然而然的熟悉起来。
他嘴上说,处处照顾我。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天花板。
忽然就想起开学一天。
那天宿舍六个人还有周奕,一起去后街吃椰子鸡。
吃饭的时候,苏晓芸说好AA。
菜上齐了,她拍了照,发完朋友圈,却不提账单的事。
周奕还在旁边道:
“姜栀,你家在海南,又开酒店,这顿你请吧,就当尽地主之谊。”其他人当场变了脸,坐在旁边起哄。
说我是“豪门大小姐。”
周奕理所当然道:
“对,姜栀大方,以后谁有困难都找她。”
那天账单一千二百八十块。
六个人,平均一个人两百出头。
我去前台结的账。
结完回来,苏晓芸正在跟周奕自拍。
她看见我,冲我举了举手机。
“栀栀最好啦。”
那条朋友圈的配文,我到现在都记得。
“姐妹请客,海边的椰子鸡真香。”
底下没有一个人问我花了多少钱。
从那以后,苏晓芸对我就变了,处处照顾。
吃饭的时候会问我喜欢吃什么。
还会特意嘱咐我涂防晒。
还天天以姐妹自居。
群里苏晓云又发了消息。
“统一订票,到时候大家好好玩。”
下面一群欢呼雀跃的。
纷纷开始做攻略。
我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
宿舍楼下那排椰子树,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
行。
你们要来,就来。
我给妈妈发了条消息,问她国庆的房态。
她回得很快:“全锁了,一间都动不了,怎么了?”
我回:“没事。”
我收起手机。
国庆那天,大堂里会站着谁,她们还不知道。
我更不知道的是,她们连机票都订好了,还顺手订了回程。
国庆前一天,我回了三亚。
酒店大堂的空调开得很足,一进门就是熟悉的椰子味香薰。
妈妈在办公室对账,看见我进来,把眼镜摘了。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从上往下看,看得很慢。
看到三千二那条转账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看到苏晓芸发的群公告,她把手机放下了。
“这不是胡闹吗?”
妈妈皱眉。
“咱们家国庆什么时候接过外客?你又不是不知道。”
“今年是第五年,海景房半年前全款就都打过来了,一间房都不能出岔子。”
我点头。
这些我都知道。
我从小就看着这些人进进出出。
每年国庆,酒店门口会挂一条横幅,大堂里会多一块牌子。
小时候我不懂,问妈妈为什么国庆不让我住自己家的海景房。
妈妈说,房间给更该住的人留着。
“妈,他们要真闹起来,我直接报警。”
我说。
妈妈摇头。
“不用你报警。”
“让林经理按规矩来就行。”
她顿了顿,又说。
“咱们家开门做生意,讲的是明码标价。”
“谁来都一样。”
我打开前台的排房系统。
三十二间海景房。
鼠标点上去,弹出一个框:该房间已锁定,无权限修改。
我把这一页截了图,存进相册。
又把五年定点协议的扫描件翻出来,看了一遍落款日期。
甲方签章下面,压着一行小字。
“接待期间,房源不得对外销售,不得变更用途。”
我把这行字也截了。
不是我小气。
这是白纸黑字。
国庆当天早上,群里热闹起来。
苏晓芸发了一张机场的自拍。
“到啦!三亚的阳光真好。”
底下立刻一堆人跟着晒登机牌。
李昊发:“我三点到,有人接吗?”
苏晓芸@我。
“@姜栀 我们下午三点到凤凰机场,你安排几辆车?”
“酒店的接送车能坐几个人?要不要提前跟你家经理说一声?”
我看了两秒,回了两个字。
“没有。”
群里刷出一串问号。
“???”
“什么意思?”
“姜栀你不是本地的吗?”
我把手机调到静音,反扣在桌上。
李昊又@了我一次。
“@姜栀 人呢?给个准话,我们好订车。”
群里跟着刷“人呢”“在吗”“别装死”。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反扣回去。
该忙的事,还在前面等着我。
上午十点,我换上工装,戴上工牌,坐着大巴车去接人。
一个又一个。
行李、房卡、餐食、房间里的水果,一样一样过。
我忙到中午,一口水都没顾上喝。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路。
我知道那是谁。直到经理给我发消息,说大堂来了一群学生。
我知道,苏晓芸他们到了。
我调出监控。
旋转门一开,行李箱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三十一个同学,一个不少。
苏晓芸走在最前面,戴着墨镜,一边走一边四处看。
“姜栀呢?”
林经理迎上去,很客气。
“您好,请问有预订吗?麻烦出示一下预订信息。”
李昊先不耐了。
“预订什么?我们同学姜栀是你们家小老板,她安排好了。”
“32间海景房,一人一间。”
林经理脸上还挂着笑。
“不好意思,能麻烦你们出示一下预订确认吗?”
“或者,我这边查一下登记的名字。”
郑雅掏出手机,镜头对着林经理。
“来来来,大家都看看,三亚这家酒店,说好的房间到店不认。”
“我开直播了啊。”
她真的开了。
直播间的人数从十几跳到一百多。
李昊也举起手机,怼到林经理脸上。
“你说你在这儿上班,你认识姜栀吗?你连她都不知道?”
“态度这么差,差评,必须差评。”
“我要去点评网站打一星。”
“打一星有什么用,直接发校园墙。”
“要不打12315?”
“打什么12315,我们人多,就在这儿坐着,看她出不出来。”
其他同学跟着起哄。
有人把行李箱横在大堂中间。
有人坐到休息区的沙发上,把鞋脱了。
大堂里还有别的客人。
几位刚下楼准备去看海的客人,站在旁边看着,脸色不太好看。
有个小男孩被他奶奶拉到一边。
“奶奶,他们为什么这么大声?”
“不知道。”
老太太把他往后揽了揽。
“离远点。”
大堂的沙发被占了。
行李横在通道上。
林经理身后就两个前台,站在那儿没动。
他没让人去搬行李。
也没让人去赶。
他就站在柜台后面,等着。
我从后台出来,站在柱子后面,没动。
苏晓芸这时候开口了。
她把声音抬高,压过了所有人。
“大家别吵。”
“我提前预定了32间海景房,国庆七天,钱都付了。”
“你去查。”
她盯着林经理。
“32间,一间不少。”
“钱我已经付过了,3200。你可以查。”
她说完,回头看了一眼同学。
同学们立刻给她撑腰。
“对,我们交了钱的。”
“晓芸办事,我们放心。”
郑雅把镜头怼到林经理脸上。
“听见了吗?3200,你查啊。”
林经理脸上的表情,正式变成了诧异。
他转身走到前台,点开系统。
屏幕上,三十二间海景房,十月一日到十月七日。
每一间的备注栏里,都写着同一行字。
疗养团专用——市退役军人事务局。
他抬起头,声音很轻。
“这位同学。”
“我们酒店国庆七天,32间海景房,全部是市里定点的疗养团用房,不对外销售。”
“请问您这32间,是哪一笔?”
大堂安静了半秒。
然后苏晓芸掏出手机,在群里@我。
“@姜栀 别装死。”
“我们都在你家酒店大堂了,赶紧出来给你家经理打电话。”
底下立刻跟上一串@。
“@姜栀 快点,我们站着呢。”
“@姜栀 直播间两千人了,你别逼我们。”
郑雅把手机举得更高,镜头扫过整个大堂。
“家人们点点关注,看看三亚黑心酒店长什么样。”
镜头里出现了我。
我穿着海蓝色的工装,穿过他们,径直的走向他们身后的人。
看清来人,所有人的脸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