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十年祭
我:三十岁,司考三战三败,开着县城最破的棋牌室。
我叫纪寻。他们的十年祭,本来没有我。是程远前一天晚上给我打的电话,说柯夏的妈妈托他带句话:当年报过警的那个孩子,要是愿意,替她去山上看一眼。
我就去了。
云顶山庄在云顶山半山腰,海拔一千二。十年前这里只有索道和一个护林站,去年被人盘下来,改成了温泉民宿,程远是合伙人之一。
我上山那天,雪下得像天漏了。
班车只到山门。剩下的四公里盘山路,我是走上去的。走到山庄门口的时候,裤腿冻成了两根硬棍。
大厅里烧着壁炉,很暖。
五个人围坐在那,看见我,安静了一下。
"纪寻。"程远站起来,他是当年的班长,如今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你能来,柯阿姨知道了,会高兴的。"
方磊坐在最里面,当年的体育生,现在健身教练,胳膊比我大腿粗。他上下扫了我一眼,笑了一声:"就他?当年那个报警没人信的?"
"方磊。"谷雨轻声说了一句。
谷雨也在。当年的柯夏最好的朋友,如今是小学老师,说话永远是软的,眼睛永远垂着。
还有赵铭,瘦高个,做会计,从进门就一直盯着壁炉里的火。孙晓棠,烫着卷发,一直在补口红,补一会儿看一眼手机——没信号,看一眼,放下,再拿起来。
五个人。加上我,六个。还差一个——当年登山队的七个人,今天本该到场六个。
"周彬呢?"我问。
程远看了一眼表:"昨天就到山门了,说在镇上有笔业务要谈,今天下午到。雪大,可能堵路上了。他那人,你们知道。"
大厅里响起几声干笑。
周彬,当年下山找信号报警的那个人。如今做工程,据说很有钱,也据说很爱喝酒。
灵位设在东厅。
一张长桌,白布,中间摆着柯夏的照片。十七岁,穿校服,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照片旁边,放着一台旧相机。
"柯阿姨让带来的。"程远说,"夏夏的遗物。当年从山下抬上来的时候,相机在她背包里,屏幕碎了,里面的卡她妈妈一直没舍得动。这回想让大家看看——有什么,就都放下吧。"
我盯着那台相机看了很久。
十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十七岁,住在山下镇上的老屋。我在院子里收衣服的时候,看见山上的索道有一节缆绳在晃,晃得不对。
我跑进屋,打电话报警。
"小朋友,别闹啊。"接线员说,"那叫风。"
第二天,新闻说,云顶山一名高中女生违规翻越护栏,坠谷身亡。
"纪寻。"
谷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
"你还好吗?"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这十年,你过得不好,我们都知道。"
"还……还行。"
"程远说你现在开棋牌室。"
"嗯。"
"夏夏以前最讨厌打牌的。"她说,笑了一下,"她要是知道,肯定要笑话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墙上那口挂钟敲了六下。
我抬头看了一眼。
六点。我记得进山的时候天刚擦黑,差不多就是五点半。这钟,走得挺准。
晚饭在长桌吃。程远举了杯,说了一段话,大意是:十年前的事,谁都不好受,这十年,大家都不容易,往后,都放下。
一桌人,谁也没动筷子。
孙晓棠忽然开口:"程远,你查过吗?索道去年就拆了,站台还在。"
"拆了。"程远说。
"我们明天……要去看看吗?"
"看什么看。"方磊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看了能活过来吗?"
赵铭自始至终没说话。他一直在看窗外。窗外是黑的,只有雪,一片一片砸在玻璃上。
"赵铭,你吃啊。"谷雨给他夹了菜。
赵铭没理她,忽然说了句:"我昨天晚上就上来了,住山门那边的客栈。"
"嗯?"
"昨晚……"他咽了口唾沫,"我看见雪地上,有人倒退着走路。"
"什么?"
"脚印。从坡上往下,脚后跟朝前——人是倒着走的。"他抬起头,眼睛发直,"我以为我看错了。我看了半天,那串脚印,一直走到索道站台那边,然后没有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程远笑了笑:"山猫。山里雪地上山猫的脚印,跟人倒着走一样。赵铭,你就是十年没睡好。"
赵铭低下头,把那口菜吃了。
我看着他。
一个做会计的人,看数字看了半辈子。他说他看了半天。
那他就没有看错。
夜里九点半,雪小了一点。
我睡不着。棋牌室开惯了夜场,我的生物钟是反的。程远给我安排的房间在二楼东头,暖气很足。
我披着大衣下楼,想去大厅接杯热水。
大厅没人。壁炉快灭了,只剩一点红。
我经过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口挂钟。
九点四十一。
我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在城里,我一天要看钟看几十回,棋牌室靠这个吃饭:包间算时长,一分不差,客人挑不出毛病。
手机上是九点三十七分四十一秒。
我愣了一下。
差三分二十秒。
我又看了一眼。挂钟的秒针走得不疾不徐,挺规矩,不像坏了的钟。
……山上时间不一样吧。我这么告诉自己。人家的钟,可能就是这么对的。
我接了水,往楼上走。走到二楼拐角,看见窗外雪地上有灯。
很暗,一闪,灭了。
是缆车机房的方向。缆车拆了,机房还留着,在山庄西侧三十米,一间砖房,铁门。
那是周彬的房间吗?
我敲了敲三楼周彬房间的门。没人应。
第二天早上七点,程远去机房找周彬,因为他的车停在山门,人应该到了。
十分钟后,他跑回来,脸白得像外面的雪。
"报警。"他说,"快报警。"
"周彬……在机房里。"
"人已经硬了。"
第2章 从外面锁上的门
缆车机房在 山庄西侧三十米,一间九十年代的砖房,屋顶还压着当年的水泥檐。
门开着。周彬躺在里面,靠墙坐着,像是睡着了。
当年他三十岁,如今该是四十。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脖子上那条金链子,照片里他戴过。
人已经僵了。
程远报了警,电话打了四遍,没打出去。暴雪把所有信号都压在了山下,程远说昨天半夜最后一条微信是他的,内容是"雪大,别等我"。
"打不出去。"方磊把手机举得老高,转了两圈,骂了一句,"这鬼地方。"
"车呢?"孙晓棠缩在门口,脸冻得通红,一直往后躲,"开不下去吗?"
"盘山路,昨晚的雪。"程远摇头,"我这车两驱,下去不到两百米就得翻。赵铭,昨晚山门客栈的车呢?"
"客栈老板回镇上了。"赵铭声音发飘,"他说雪大,三天不回来。"
我们七个人,被一场雪,钉在了山上。
周彬的死相很怪。
他穿着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怀里抱着一个空酒瓶,右手垂在地上。手背上有伤,一道口子,血早冻成了黑壳。
程远想把门关上,说别冻着现场。
"等一等。"我说。
所有人都看我。
"这门,是从外面锁的。"我说。
机房的铁门是那种老式的插销门。插销在门内侧,一个铁环,一根横杆。可我们刚才推门进来的时候,插销是横着的——插在门框的铁扣里。
门开的时候,"哗啦"一声,插销是被推开的声音。我走在最后,我记得清清楚楚。
"插销在里面,那不就是他自己锁的?"方磊说。
"你自己锁门,睡觉,会站在门外锁吗?"我指着那根横杆,"这个插销,是外面能拉上的。你看——门上有个铁丝环,从门缝塞出去,拉插销都行。"
所有人都安静了。
程远蹲下去看那个铁丝环,看了半分钟,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你以前见过这种锁?"他问我。
"见过。"我说,"老棋牌室的包间门,就是这种。开赌的客人不想让人进去,都这么拉。"
方磊嘬了下牙:"一个收摊费的,眼睛这么尖?"
"收摊费的时候,客人输钱,什么都干得出来。"我说,"我还见过从里面用报纸糊住猫眼的。"
没人笑。
我没有说出另一半。
插销横着,说明有人从外面锁上了门。门里的人是周彬,喝过酒,手上有伤,睡着了。
这个人是希望周彬出不去,还是希望我们打不开?
外面零下十八度,机房里没有暖气。锁门的动作只有一个用途——
让这间屋子,变成一个冰箱。
"报警打不出去,"程远揉了揉脸,"我们先别碰任何东西。等雪小一点,我下山去派出所。你们,都回房间,锁好门,一个一个吃东西,一个一个出来,别乱走。"
"程远。"孙晓棠的声音抖了,"你是不是觉得……这是有人干的?"
"我只是觉得,周彬喝多了,冻死在这,太难听了。"程远看着她,"他不该这么死。"
"十年前他也不该那么走。"谷雨站在最后面,声音很轻,"可他那天,走得最快。"
一句话,把所有人钉在了原地。
当年下山求援,是三个人:程远、方磊、孙晓棠——这是他们今天的说法。可最早提议下山的是谁?谁先动身的?十年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版。
回山庄的路上,我们排成一条线走。
雪很深,一步一陷。方磊走最前面开路,程远断后,中间依次是孙晓棠、赵铭、谷雨,我在最后面隔着两个人。
走到一半,赵铭忽然站住了。
"我看见了。"他扭过头,压低嗓子对我说——他知道程远听得到这句话。
"什么?"
"刚才那串脚印。"赵铭指着我们来时的雪地,"昨天夜里的那串,倒退着的脚印——一直通到机房门口。"
我回头看。
来路上,只有我们刚踩出来的那一行脚印。
可赵铭指的位置,是机房往后山的那一侧。那里是斜坡,雪厚得能没过大腿。
雪面上,有一道浅浅的痕。不是脚印,是拖过的痕迹——一条长长的、平滑的槽,从机房后墙边,向下斜着拖出去,拖了七八米,被新雪埋了一半。
像有什么东西,从机房后墙边滑下去了。
方磊也看见了。他走过去,用脚把雪拨了拨,那道上两道槽的痕迹更清楚了——不是滑下去的,是两根并排的绳印。
"这什么玩意儿?"方磊搔头,"谁在这拖绳子玩?"
没人回答。
我看见赵铭的手,棉袄袖子底下,抖得像风里的纸。
"回屋。"程远说,"都回屋。"
第3章 对不上的三分钟
中午,程远把我们叫到大厅。
"下山的路我看了,走不了。"他说,"最短也得等雪停。我算了一下,最快明天下午。今天夜里,谁都别单独待着。"
"白薇呢?"孙晓棠问。
白薇是山庄的老板娘,五十多岁,话少,一早上在厨房蒸馒头,谁跟她说话,她都只点个头。听程远说,她是山下护林站的遗孀,十年前那场事故,她男人是第一批上山的人,两年前没了,她就留下来看这个院子。
"她住后院,不跟咱们掺和。"程远说,"她儿子在镇上,明天要是雪停,会来接她。"
"程远,"方磊把烟掐了,"咱们说点正经的。周彬,是不是有人弄死的?"
大厅安静了。
"我不知道。"程远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昨晚跟你说过,他到山门了对吧?"
"他昨天下午就到了,跟我说在客栈住一夜。"方磊说,"我说你怎么不上来。他说他想一个人待会儿。"
"谁最后跟他通话?"
"我。"谷雨抬起头,"晚上七点四十。他说他在机房那边看雪,问我夏夏当年是不是从那个方向掉下去的。我说不知道。他就挂了。"
"七点四十。"程远点头,"我是九点半去找他,敲门没人应。"
我一直在听。
我说:"不对。"
全都看过来。
"你们都说说,昨天晚饭,几点散的?"我说,"各说各的。"
程远皱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说说。"
"我记得是八点半左右。"程远说,"孙晓棠那会儿说困了。"
"我七点五十就上楼了。"孙晓棠说。
"我一直在壁炉边上坐着,到九点多。"赵铭说,"我看火看了很久。"
"我在厨房帮白薇洗碗,到八点左右。"谷雨说。
"我在院子里抽烟,八点二十进来的。"方磊说。
我没说话。我把这几个说法,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然后我说:"你们的钟,都对得上。"
"什么意思?"
"周彬七点四十跟谷雨通电话,八点二十方磊在院里,八点半散桌,九点赵铭还在壁炉边。"我说,"这几件事,时间上不打架,一个一个都能接上。"
"那你说不对?"
"程远,"我说,"你说你九点半去找周彬。可他七点四十之后就再没跟人联系过。一个约好了今天要聚会的人,晚上七点四十在机房看雪,看到九点半——两个钟头,他一个人在那儿看雪?"
"他喝酒。"方磊说,"他那人喝酒,能坐一宿。"
"他还问谷雨,夏夏是不是从那个方向掉下去的。"我说,"一个喝了酒、十年没上过山的人,会大晚上摸黑走到后山那个方向去喝酒?"
大厅里没人说话。
"你们记得他手背上的伤吗?"我又说,"一道口子。机房里有酒瓶,没有碎玻璃。那伤哪来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方磊站起来,火气上来了,"你想说我们中间有人杀了他?"
"我没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方磊。"谷雨拉住他,轻声说,"纪寻是当年报过警的人。他心里有结。"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睛很温柔。
"我们都有结。"她说,"纪寻,我知道你过不去。可是人是冻死的,警察来了会查。我们此刻不要互相疑心,好不好?"
我看着她。
十年前的谷雨是什么样,我不记得了。可今天这个女人,说话永远是软的,永远第一个安抚别人,永远在帮人夹菜。
我低下头,喝了口水。
"好。"我说。
那口水咽下去的时候,我心里有一句话没说。
他们的钟,都对得上。
可他们把整个时间轴,一起往前挪了三分钟。
我是怎么知道的?因为昨天晚上九点四十一,我对着手机看过那口挂钟。挂钟快了三分钟。
要是只有那口挂钟快,那也不过是白薇对钟对得马虎。可问题在于——如果所有钟都快三分钟,那么所有人看钟记下的事,就全都早了三分钟。
八点半散桌,实际上是八点三十三。
七点四十的电话,实际上是七点四十三。
每个人说的都对。他们没说谎。他们只是,被时间骗了。
而"被锁上的机房"里,如果真正的死亡时间,是在这三分钟的错位之间——
那么有人在这三分钟里,做过什么?
我正想着,程远忽然说:"都别说了,先吃饭。白薇蒸了馒头。"
一屋子人站起来,往餐厅走。
我走在最后。
经过大厅立柜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立柜上摆着两口钟。一口是老式的摆钟,一口是那种带日历的电子钟。
我掏出手机。
昨天晚上,九点四十一。
现在是中午十一点五十八。
立柜上两口钟,一个显示十二点零一分,一个显示十二点零一分。
我的手机,十一点五十八。
差三分二十秒。两口钟,一样。
昨天的挂钟,也是三分二十秒。
一个挂钟快三分钟,是白薇对钟对得马虎。两口钟、三口钟,一分不差地快三分二十秒——那是有人把它们,一个一个,对着同一个"错的表",校准过。
我站在立柜前,心里有个很冷的东西,慢慢地升起来。
不是钟错了。
是有人让它们,一起错了。
第4章 观景台
赵铭死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十分。
——桌上的钟是三点十分。真时间是三点零六分四十。我后来才知道,这个差别,就是命。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午饭后,程远安排了两班倒:方磊和他一组,在一楼大厅守着,另外几个在二楼,各回各屋,不许单独去后院和西侧。
赵铭住的是一楼最西边那间,靠观景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