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九年,我第一次陪老婆买衣服。
导购给她拿了件 XXXL 的连衣裙。
拉链还是卡在腰上。
她吸着气,让我帮忙往上提。
我扯了两下没扯动。
她自己倒先笑了。
「算了,别崩坏了,还得赔。」
我忽然一点都笑不出来。
儿子在试衣间外催她。
「妈妈,你怎么什么衣服都穿不好看?」
我没替她说话。
回家后,直接让律师拟了离婚协议。
倪秋看了两遍,只把抚养权那一栏改了。
改成儿子归我。
我忍不住问:
「你舍得?」
倪秋没回答,只把儿子的接送卡从钥匙串上摘下来,放到我面前。
01
接送卡落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
那张卡我见过很多次。
倪秋每天六点四十起床,给儿子热牛奶,检查书包,再把卡挂到钥匙串上。
她出门前总要确认两遍,生怕忘在家里。
我以前嫌她麻烦。
一张卡而已,丢了再补不就行了。
我拿起来看了看,卡套边角已经磨白,里面还夹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行字:
牛奶不能喝冰的。
体育课前要喷药。
放学后先吃点东西,再写作业。
如果他说肚子疼,马上联系我。
我看完,随手把纸条揉成一团。
「不就是接个孩子吗?你把他当成什么易碎品了?」
倪秋正在收拾自己的衣服。
她没有回头,只问:
「你知道他几点放学吗?」
「四点半。」
「周三呢?」
我顿了顿。
「不都是四点半?」
她终于停下动作,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莫名发堵。
「周三有兴趣班,五点四十。」
「那你写在卡背面不就行了?」
「我写过。」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已经折得发皱的便签,放到接送卡旁边。
上面写着儿子这一周的安排。
周三美术,周五没有课外班,但要去医院复诊。
我盯着最后几个字,皱了皱眉。
「复什么诊?」
「过敏性鼻炎。」
「小孩子有点鼻炎不是很正常吗?你就是太紧张。」
「嗯。」
她应了一声,继续把衣服装进箱子里。
那种不争辩的态度,比顶嘴更让我烦躁。
好像不管我说什么,她都已经懒得再解释了。
儿子从卧室里跑出来,怀里抱着他那只掉了半边耳朵的兔子玩偶。
「妈妈,你真的要走吗?」
倪秋蹲下去,替他把睡衣领口整理好。
「妈妈只是出去住一段时间。」
「那我跟你一起。」
「不行。」
「为什么?」
倪秋抬眼看了我一下。
「因为你要跟爸爸一起住。」
儿子也看向我。
他的眼睛又黑又圆,里面全是疑惑。
「爸爸,你为什么不让妈妈留下?」
我被问得一愣。
「谁说我不让她留下了?是她自己要走。」
「那你为什么说妈妈穿什么都像一头……」
「轩轩!」
我提高了声音。
儿子立刻闭上嘴,抱紧了怀里的兔子。
客厅突然安静下来。
倪秋却被那半句话勾起了火气。
「怎么?你自己说过的话现在才知道不让孩子说?」
我看着她,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那天在商场,我对着镜子嘲笑她的时候,儿子就在旁边。
我说她穿什么都像把窗帘裹在身上。
我说她要是再胖下去,连电梯都得超重报警。
儿子听完笑得前仰后合,还学我的语气喊她「胖熊」。
我当时只觉得孩子活泼。
现在被倪秋这么一看,我竟然有些不自在。
可那点不自在很快就被我压了下去。
「小孩子懂什么?开个玩笑而已。」
倪秋没有再争。
她把兔子从儿子怀里拿走,塞进他的书包,又将一串钥匙放到桌上。
「家里的钥匙、车钥匙、门禁卡,都在这里。」
「你什么意思?」
「以后不用再找我。」
她说完,拉起行李箱。
箱轮碾过地板,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我看着她走到门口,忍不住开口:
「倪秋。」
02
她停下回头看我。
「协议上的财产分配,可以再谈,房子和车都给你也不是不行。」
我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松。
「轩轩归我我也同意。但你不是一直说孩子最重要吗?现在怎么舍得不要他?」
倪秋的手搭在门把上,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不要他。」
「那你把他留给我?」
「因为这是你想要的。」
我笑了。
「你倒是大方。」
她没有接我的话,只拿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下一秒,我的手机响了。
是学校发来的家长确认信息。
倪秋抬起眼睛:
「我已经把你的号码设成第一联系人。明天开始,老师有事会直接找你。」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种小事,你处理一下不就行了?」
「我们离婚了。」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提醒我一件早就确定的事实。
「我没有义务继续替你照顾孩子。」
门关上后,儿子站在客厅中央,仰头问我:
「爸爸,明天谁送我上学?」
「你自己走。」
「可是妈妈每天都会送我。」
「她不要你了,你还总提她干什么?」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刺耳。
儿子的嘴唇动了动,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低头看着脚尖。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
「妈妈不会不要我。」
我心里忽然窜起一股火。
「那你去找她啊!」
儿子抱着书包跑回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我站在原地,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不就是送孩子上学吗?
有什么难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一阵闹铃吵醒。
睁开眼时,手机已经响了第三遍。
我摸过来一看,才想起今天是工作日。
厨房里没有早餐。
餐桌上放着一只保温盒,盖子上贴着便签。
【微波炉加热两分钟,轩轩不能吃里面的香肠。】
我嗤了一声。
都离婚了,还管得这么宽。
我把保温盒扔进微波炉,转身去叫儿子。
「轩轩,起来上学!」
房间里没人回应。
我推开门,床上空荡荡的,只有那只掉耳朵的兔子躺在枕头边。
我心里一跳,连忙冲到客厅。
门没锁。
鞋柜上少了一双小白鞋。
手机上躺着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先生,轩轩已经到校,但他今天没有带过敏药,请您尽快送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敏药?
什么过敏药?
我给班主任打电话,对方接得很快,语气明显有些焦急。
「陈先生,您是轩轩爸爸吗?」
「是。」
「孩子刚才在晨读时一直打喷嚏,脸上也起了红疹。他妈妈之前交代过,情况严重时要立即用药。药在哪里,您知道吗?」
我看着厨房里还在转动的微波炉。
「我……我马上找。」
「您尽快,孩子现在一直在问。」
电话那头传来儿子的哭声。
「老师,我爸爸会来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轩轩,爸爸马上就到啊。」
班主任似乎松了口气。
「那麻烦您带上药,还有他的病历本。」
03
电话挂断,我拉开玄关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创可贴、退烧药、碘伏、体温计,还有几个我从来没见过的药盒。
我一个个拿出来,分不清哪个才是轩轩现在要用的。
手机再次响起。
是倪秋。
我接通后,压着怒气问:
「药放哪儿?」
电话那边很安静。
「什么药?」
「轩轩过敏,老师让我送药去学校。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她沉默了一瞬。
「我告诉过你。」
「什么时候?」
「他三岁那年,因为吃了虾全身起疹子,我带他去医院的时候,你在外面应酬。我回家后跟你说过。」
「那么久以前的事,谁记得?」
「我记得。」
她的声音没有责怪,甚至没有起伏。
可我听着,心里却越来越不舒服。
「你把药名告诉我。」
「氯雷他定,第二层抽屉最里面。旁边有一张用药说明。」
我翻到最里面,果然找到了药盒。
「找到了。」
「看清剂量,别弄错。」
「我知道。」
「陈述。」
她叫了我的名字。
「嗯?」
「如果你不想照顾他,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怔了一下,随即冷笑。
「你什么意思?孩子归我,是你自己改的。」
「对。」
「那就别后悔。」
电话里传来极轻的一声笑。
不是嘲笑,更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结果。
「我不会后悔。」
她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拿着药盒站在玄关,忽然想起昨晚她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不是舍不得。
也不是难过。
更像是在看一个即将亲手拆掉自己人生的人。
而我当时,竟然还以为她是在赌气。
04
我拿着药盒赶到学校时,轩轩已经被老师送进了医务室。
他坐在椅子上,脖子和手臂上起了一片片疹子。
校医正在给他处理,班主任站在旁边,脸色难看。
见我进来,她立刻问:
「药带来了吗?」
「带了。」
我把药盒递过去,校医看完说明,摇了摇头。
「这个只能缓解,孩子今天的反应比以前严重,最好去医院。」
「怎么会突然严重?」
我脱口而出。
班主任看了我一眼:
「轩轩今天参加了学校的早餐活动,吃了半块奶油蛋糕。」
「他对乳制品过敏吗?」
话说完,我自己愣住了。
班主任的脸色更差。
「陈先生,轩轩不是乳制品过敏,是对坚果过敏。具体是哪类坚果,倪女士在入学资料里写得很清楚,连厨房交叉污染都特别标注了。」
我看向手里的药盒。
上面的用药说明,我刚才根本没看。
「蛋糕里有坚果?」
「老师发现后马上让他吐出来了,但还是出现了反应。」
轩轩抬头看我,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爸爸,我不是故意吃的。老师说今天是小朋友的生日,不吃会没有礼貌。」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班主任抱起桌上的文件夹,抽出一张入学登记表。
「这里写着,孩子的紧急联系人是倪女士和另一位亲属。陈先生,您的号码是今天早上才补上的。」
「什么意思?」
「倪女士三个月前就提出过申请,希望把您列为第一监护人。但她说,您工作忙,很少在家,暂时没有得到您的确认。」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冷了几分。
「今天早上,她又发来邮件,说从今天起孩子由您全权负责,所以我们才联系您。」
我握着药盒,指节慢慢发白。
原来她不是把孩子丢给我。
她是把我一直挂在嘴边的「父亲责任」,真的交到了我手上。
校医很快叫了救护车。
我抱着轩轩下楼,他在我怀里不安地扭动。
「爸爸,妈妈会来吗?」
「她在忙。」
「她知道我生病了吗?」
「我说了她在忙。」
我语气重了一点。
轩轩立刻安静下来,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救护车的警报声响起,尖锐得刺耳。
我忽然想起,倪秋以前每次带他去医院,都会提前把水杯、纸巾、备用衣服和病历本装进一个蓝色袋子。
我曾经笑她像搬家。
现在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只有一个药盒,连孩子的医保卡都找不到。
护士问我:
「家属带病历了吗?」
我说没有。
「过敏史呢?」
我说不知道。
「最近一次发作是什么时候?」
我沉默了。
护士看了我两秒,转身去找医生。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倪秋把孩子的接送卡放到我面前,不是在跟我赌气。
她是在把一扇我从来不肯打开的门,硬生生推到了我面前。
05
轩轩输液的时候,倪秋来了。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风衣,脸上没有化妆,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
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儿子,第一句话是:
「他吃了什么?」
「学校的蛋糕。」
「里面是什么坚果?」
「不知道。」
她转头看我,目光很淡。
「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心里一阵烦躁。
「我又不是医生。孩子在学校吃东西,谁能想到会过敏?」
「我能。」
她的回答很快。
快得像早就等着这句话。
「所以我在他的书包、校医室和班主任那里都留了过敏说明。药盒上也贴了用量。」
我低头看向药盒。
那张白色标签被我攥得皱巴巴的,确实写着:
【六岁儿童,症状出现后立即服用一片,十分钟无缓解马上送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不要自行增加剂量。】
我刚才在学校差点直接给轩轩吃两片。
如果不是校医拦住……
我没敢再往下想。
倪秋替儿子掖了掖被角,轩轩半睁着眼睛看她。
「妈妈,你别走。」
「妈妈不走。」
「你还会接我放学吗?」
倪秋的手停了一下。
「以后爸爸接你。」
轩轩看向我,眼神里没有期待,只有害怕。
「爸爸会记得吗?」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当然会。」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