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迦月的竹马又说自己快要死了。
那天恰好是我与她的合籍大典。
她却当着九宗宾客的面扔下凤冠,抱着小竹马冲进了沉夜渊。
临走之前,她握着我的手说,等我七年。
「无昼,我把他送回来就嫁你,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我没拦她。
七年后,她终于回了九陵天域。
再见时,我正在照骨城替女儿挑生辰礼,她替我付了三块灵石,笑着说:「还在生我的气?」
我把灵石扔回去。
「容迦月,我已经成婚了。」
她笑了。
直到我女儿抱住我的腿,仰头喊了一声爹。
她的脸终于白了。
1
「这支簪子我要了。」
容迦月把一枚上品灵晶放在柜台上时,我正把那支青羽簪插进阿鸢发间。
七年不见,她几乎没有变化,一身太微剑庭的月白剑袍,眉眼清冷,腰间那柄“惊雀”也依旧挂在原来的位置。
她身旁站着裴照野。
他比从前瘦了些,披着一件玄色狐裘,脸色仍旧苍白得像随时会断气,只是眼里的笑意没变。
「祁兄,好久不见。」
我没有理他,只把灵晶推回容迦月面前。
「自己的东西,我付得起。」
容迦月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无昼,七年不见,你脾气怎么还是这么大?我知道当年把你丢在合籍大典上,是我不对,可照野那时候确实撑不住。」
她说得自然。
仿佛七年只是七日,仿佛我仍旧住在太微剑庭东侧那间小院里,每日等她回来。
裴照野温声劝道:「迦月,你别这样,祁兄大概只是心里还有气。」
我低头替阿鸢整理歪掉的发带。
「走了。」
小姑娘立刻抱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还捧着刚买的糖莲子。
容迦月却挡在了门前。
「无昼。」
她轻轻叹了口气,像从前每次哄我那样放软声音。
「我回来了。」
「当年我答应过你,七年以后一定回来和你合籍。我没有食言。」
周围已有不少人看过来。
太微剑庭首徒容迦月,在九陵天域也算声名赫赫。七年前她为了裴照野弃下未婚夫进入沉夜渊,更是闹得人尽皆知。
如今正主归来,自然有人等着看戏。
我看了她片刻。
「容迦月,我成婚了。」
她先是一愣。
随即竟笑出了声。
「祁无昼。」
「七年前你赌气离开太微剑庭时,也说过再也不会回来。结果三个月后,还不是在山门外等了我整整一夜?」
「别拿这种话气我。」
她伸手想碰我的袖口。
我避开了。
旁边的阿鸢忽然抬起脑袋,很认真地问我:「爹爹,她是谁呀?」
容迦月脸上的笑僵住了。
裴照野也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阿鸢脸上。
阿鸢今年五岁。
眉眼不像我,只有鼻梁和唇形隐约有些相似,偏偏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瞳仁泛着淡淡的鎏金色。
九陵天域拥有这种瞳色的人不多。
容迦月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刚才……叫你什么?」
「爹呀。」
阿鸢皱起眉,将我挡在身后,明明只到我腰间,却摆出一副护人的架势。
「你听不见吗?」
四周响起几声压不住的笑。
容迦月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裴照野却忽然笑道:「祁兄,你该不会为了气迦月,随便找了个孩子陪你演戏吧?」
阿鸢气坏了。
「你才是演的!」
她刚要冲上去,我把她拎了回来。
容迦月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理由,也跟着松了口气。
「无昼,别闹了。」
「七年时间是不短,可我知道你不会喜欢别人。」
她看我的眼神笃定得让我觉得荒谬。
「因为你十六岁的时候就说过,这辈子只会娶我。」
我沉默片刻。
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枚赤金色的同命印,按在柜台上。
夫妻同命印。
结契之后,神魂相系。
除非一方身死,否则永不消散。
整个铺子瞬间安静。
容迦月死死盯着那枚印。
「假的。」
「祁无昼,这种东西市面上多的是。」
我重新收回去。
「你爱怎么想,是你的事。」
说完,我抱起阿鸢准备离开。
临出门前,小姑娘趴在我肩上朝她做了个鬼脸。
「坏女人。」
「我娘亲比你好看一百倍。」
我本以为这已经够她安静几天。
却没想到当天夜里,整个九陵天域的传音玉榜上,忽然跳出了一条消息。
容迦月要重新举行七年前没有完成的合籍大典。
而新郎的名字。
写的是我。
2
我七岁那年,祁氏满门被灭。
那时的我还不叫祁无昼。
祁家是北境守陵一脉,祖祖辈辈看守归墟陵门。那场大火烧了三日,我被父亲塞进枯井时,整个祁府已经没有活人。
后来把我从井里捞出来的人,是太微剑庭的老掌门容鹤川。
他说他和我父亲是生死之交。
他说以后太微剑庭就是我的家。
可一个失去家族庇护的孤儿,在仙门里算不上什么少爷。
容鹤川常年闭关,底下那些弟子明面上喊我小公子,背地里却最喜欢拿我寻乐子。
他们把我的被褥扔进寒潭,把我锁进洗剑池后的石洞,还曾逼我跪在地上学狗叫,说只要叫得像,就给我一枚辟谷丹。
我饿了三日。
差一点真的叫了。
就在我膝盖将要落地的时候,一柄木剑从远处飞过来,砸断了那人的门牙。
容迦月站在竹林尽头。
那年她也只有十岁。
一身练功服脏得不像掌门独女,手里提着半只烤鸡,眉毛皱得厉害。
「欺负一个比你们小这么多的人,有意思吗?」
没人敢说话。
她走过来,把那半只烤鸡塞进我怀里。
我却没有接。
她不耐烦地问:「嫌弃?」
我摇头。
「没吃过这么香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把整只鸡都给了我。
那一天,她罚那几个弟子在戒律堂外跪了三夜。
也是从那一天起,再没人敢明目张胆欺负我。
后来我才知道,容迦月从来不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
她会和人打架,会逃晨课,会为了抓一只雪貂从山顶滚进泥潭,甚至敢在容鹤川闭关时偷偷拔掉他最喜欢的三株灵兰去烤鱼。
可她对我很好。
真的很好。
我怕雷,她会半夜翻窗进来,把枕头扔在我床边。
我练剑受伤,她嘴上骂我蠢,第二天却会把整个丹房里最好的伤药都偷来。
我第一次杀妖时吐得昏天黑地,她蹲在旁边拍着我的背说:「祁无昼,你以后可是要当剑仙的人,杀只三眼蛤蟆就吐成这样,多丢脸。」
我问她,剑仙有什么好的。
她想了想。
「厉害啊。」
「厉害了,就没人敢欺负你。」
那时候我真的信了。
于是我拼命练剑。
十二岁入通玄。
十五岁结金丹。
十八岁那年,我在九宗会武上夺了第一。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却只看见台下的容迦月。
她冲我扬了扬手里的酒壶。
那一天晚上,我喝醉了。
借着酒意问她,以后会不会嫁人。
她说当然会。
我心里难受,装作随意地问:「嫁谁?」
容迦月歪着头看了我半晌。
然后笑了。
「你要是再努力一点,我就考虑考虑你。」
我以为那是一句玩笑。
直到第二年。
容鹤川当着整个太微剑庭的面,把她的庚帖交给了我。
那天晚上,我抱着那张薄薄的庚帖,一夜没睡。
我以为自己终于有家了。
也是在那一年,裴照野回来了。
3
裴照野和容迦月是一起长大的。
裴氏当年与容家同为太微山三大世家,只是后来举族迁往南荒,所以我到太微剑庭后,很少听人提起他。
他回来那日,整座太微山都在下雪。
容迦月几乎是从议事殿跑出去的。
我站在檐下,看见她撞进一个年轻男人怀里,眼睛红得厉害。
「裴照野,你还知道回来?」
男人低声笑了。
「我不是答应过你吗?」
那是我第一次见裴照野。
长得很好,脾气也好,说话永远温温和和。
只是身体很差。
他说自己幼时中了南荒蚀魂毒,神魂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崩裂一次,稍有不慎就会魂飞魄散。
容迦月心疼他。
我也没觉得有什么。
直到有一天,我和容迦月下山试剑。
走到半路,她的传音玉忽然亮了。
那头只说了一句话。
「迦月,我有点疼。」
她脸色瞬间变了。
我尚未来得及开口,她已经御剑冲回太微山。
那一天,我独自去了赤阴谷。
回来时断了两根肋骨。
她守在我的床前一夜,不停道歉。
「无昼,对不起。」
「照野的魂毒来得太突然,我实在没办法。」
我说没事。
下一次,是我的生辰。
再下一次,是九宗会试。
再下一次,是我替她挡下雷劫,躺在药谷昏迷三日。
每一次裴照野都会出事。
而每一次,她都会走。
渐渐地,连太微剑庭的人都开始觉得理所当然。
有人劝我大度。
有人说裴照野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总不能见死不救。
我也这样安慰自己。
直到合籍大典前三日。
裴照野忽然闯进我的院子。
他坐在石桌对面,替自己倒了一杯茶。
「祁兄。」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我没有说话。
他轻轻笑着。
「你父母死得早,又没有家族依靠,却还能靠着迦月走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