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走到包厢门口时,正好听见贺庭深在里面笑。
「真分了?」
有人问他。
贺庭深懒散地靠在沙发上,指间转着杯子。
「假的。」
我停下推门的手。
「我妈最近确实不想让我公开婚讯,怕影响集团那边的人事调整。」
「我就顺着这个由头跟温乔说,家里逼得紧,我们先分两个月。」
包厢里有人啧了一声。
「你可真行。」
「就为了宋妍书?」
贺庭深没有否认。
隔了两秒才笑。
「结婚以后总不能还这么玩吧。」
「我和温乔都六年了,一天天不是吃饭就是谈婚房,跟提前结婚有什么区别?」
「正好趁这两个月清净一点。」
有人压低声音。
「那你就不怕温乔真跟你分?」
贺庭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她?」
「不可能。」
「她跟了我六年,大学毕业的时候我爸停了我的卡,她都没走。」
「现在还能因为两个月跟我闹真格?」
他喝了一口酒。
「到时候哄哄就好了。」
我站在门外。
一时不知道自己原本为什么要来。
今天是陈骁生日。
半小时前,贺庭深还给我发消息。
「到了给我电话,我下楼接你。」
我没有给他打。
倒是先听见了这些。
里面又有人笑着问。
「那宋妍书知道你只是玩两个月?」
「知道。」
贺庭深语气轻松。
「她也没要求什么。」
「成年人了,开心就行。」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屏幕上还停着他昨晚给我发的消息。
——早点睡,别熬夜画图。
像极了一个体贴的男朋友。
我看了几秒。
按灭屏幕。
然后推开了门。
包厢里瞬间安静。
贺庭深抬眼看到我,手里的酒杯顿住。
「怎么自己上来了?」
他起身朝我走来。
神色里没有半分慌乱。
显然笃定我什么都没听见。
我笑了笑。
「服务生带我来的。」
「手机静音了,没看到你消息。」
「嗯。」
他自然地抬手想接我的包。
我却已经走过去,把包放在了空位上。
贺庭深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温乔来了。」
宋妍书就坐在他刚刚的位置旁边。
她今天穿了条白色吊带裙,看见我后,笑着给我让了些位置。
「坐这边呀。」
我扫了眼她身旁的位置。
就在贺庭深旁边。
「不用。」
我随便挑了个空位坐下。
坐在斜对面的沈肆言抬眸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他和贺庭深认识很多年。
我跟他关系一直一般。
三年前,我第一次给一家酒店做珠宝艺术陈列方案。
负责审核的人就是沈肆言。
他看完,只说了一句。
「漂亮,但没用。」
最后方案被退。
从那以后,我们见面基本也只是点个头。
贺庭深重新坐下。
大概因为我没坐到他身边,他的神色淡了些。
陈骁出来打圆场。
「人齐了人齐了,喝酒。」
酒过两轮。
不知道谁提了一句。
「对了,你们俩那事怎么说的?」
包厢里又静了点。
我低头喝水。
贺庭深看向我。
他显然以为,我们已经谈妥了。
「就跟大家说一声。」
「我和温乔最近先分开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
又补充。
「这两个月就当普通朋友。」
宋妍书低头抿了口酒。
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旁边的人交换着眼神。
有人尴尬。
也有人觉得新鲜。
毕竟过去六年,在他们眼里,我和贺庭深几乎没怎么真正分开过。
陈骁问我。
「温乔,你也同意啊?」
我抬头。
贺庭深正看着我,神色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安抚。
像是在告诉我。
只是在外人面前说说。
别介意。
我也笑了一下。
「同意啊。」
「不就是普通朋友吗?」
贺庭深眉心轻轻动了下。
还没开口。
对面的沈肆言却忽然放下杯子。
「普通朋友?」
他看向贺庭深。
「那别人现在追她,你应该也管不着吧?」
空气突然静了。
贺庭深脸上的笑淡了点。
「你闲得慌?」
沈肆言靠在沙发上。
「就问问。」
「毕竟话是你自己说的。」
有人赶紧打岔。
「喝酒喝酒,怎么还研究起人家感情了。」
话题被带过去。
我却下意识看了沈肆言一眼。
他已经低头回消息。
仿佛刚刚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贺庭深却没那么快过去。
之后半场,他明显话少了些。
宋妍书跟他说话时,他也有些心不在焉。
我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提出普通朋友的是他。
别人不过把这四个字解释得完整一点。
他倒不舒服了。
散场已经快十二点。
我站在门口等车。
贺庭深走过来。
「我送你。」
「我叫车了。」
「取消。」
他说得自然。
像过去无数次一样。
我没动。
「不用了。」
贺庭深终于察觉到一点不对。
「你今晚怎么了?」
我看向他。
「没怎么。」
「不是普通朋友吗?」
「普通朋友没必要凌晨送我回家吧。」
他的眉头瞬间皱起。
「温乔。」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
「只是在人前先这样。」
「私下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我竟有点想笑。
「那怎么样?」
他似乎没听懂。
「什么?」
「公开的时候,我们是普通朋友。」
「私下的时候,我还是你女朋友。」
我看着他。
「那你跟宋妍书呢?」
贺庭深面色顿了顿。
「我跟她就是正常接触。」
「家里那边本来就跟宋家来往多。」
「有些场合我带她一起,更方便。」
他说完,又像过去一样伸手摸我的头。
「不是早就跟你解释过了吗?」
我偏开脸。
他的手落空。
这一次,他的神色彻底沉下来。
「你还在为这件事生气?」
「我没有。」
「没有你今晚一直阴阳怪气?」
我沉默几秒。
问他。
「两个月以后呢?」
贺庭深明显松了口气。
「两个月以后当然恢复正常。」
「这段时间公司那边稳定下来,我妈也没什么理由再拦。」
他低头看我。
「到时候之前说好的事情继续。」
我们已经看过婚房。
双方父母也吃过饭。
就连婚礼场地都曾一起去看过。
因此他的「继续」,听起来理所当然。
好像两个月只是日历上可以随手撕掉的两页。
我点了点头。
「知道了。」
车正好到了。
我拉开车门。
贺庭深还站在原地。
「明天晚上我去找你。」
「不用。」
「我明天有事。」
他皱眉。
「什么事?」
我坐进车里。
「普通朋友之间,这个也要报备吗?」
车门关上。
隔着玻璃,我第一次看到贺庭深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回到家已经快一点。
我洗完澡,在书房坐了很久。
桌上的日历还圈着下个月十九号。
我们的六周年纪念日。
下面写着一家度假酒店的名字。
是我三个月前订的。
贺庭深说今年太忙,让我安排。
我打开预订页面。
取消。
随后又打开我们用了四年的共享日历。
上面密密麻麻。
他的航班。
我的展会。
他父亲复诊。
我的客户会议。
甚至还有谁家的狗什么时候打疫苗。
以前唐梨看见过一次。
笑我不像谈恋爱。
像在运营一个两人公司。
我当时觉得这样很好。
因为两个人真正进入彼此生活,大概就是这样。
我看了很久。
退出共享。
系统弹出来。
「退出后,对方将无法继续查看您的日程。」
我按下确定。
第二天早上七点。
手机连续震了三次。
全是贺庭深。
「你退共享日历了?」
「周年酒店你是不是也取消了?」
第三条隔了五分钟。
「温乔,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看了一眼。
没有回。
八点半到工作室。
唐梨正在里面吃早餐。
看我进来,扔过来一杯咖啡。
「脸色怎么这么差?」
「昨晚陈骁那边喝多了?」
「没有。」
我打开电脑。
「就是没睡好。」
她狐疑地看我。
手机又响。
我原本以为还是贺庭深。
却是一个陌生号码。
「温小姐,我是沈肆言。」
我手停住。
下一条很快进来。
「栖川酒店新旗舰店正在做艺术珠宝合作。」
「之前看过你这两年的作品。」
「有没有兴趣参加竞标?」
我盯着那几行字。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会直接拒绝。
因为这个项目我听说过。
一旦拿下,后期至少要在海城驻留半年。
去年类似的机会,我就推过一次。
那时候贺庭深说。
「半年也太久了。」
「我们马上要结婚,你别总往外跑。」
我也觉得。
以后机会还有很多。
婚前这段时间比较重要。
我握着手机。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桌面。
隔了几分钟。
我回复沈肆言。
「资料发我看看吧。」
消息刚发出去。
唐梨突然叫我。
「温乔。」
她把手机递过来。
「贺庭深上热搜群了。」
是圈里一个朋友发的照片。
昨晚我们散场以后。
贺庭深并没有回家。
凌晨一点半。
他和宋妍书一起进了一家私人酒吧。
照片里,宋妍书挽着他的手。
贺庭深没有推开。
下面有人问。
「这就无缝了?」
陈骁回了一句。
「不是无缝。」
「人家现在单身。」
我看了几秒。
把手机还给唐梨。
自己的手机就在这时又响了一声。
贺庭深终于没再问共享日历。
他发来一句。
「今晚我过去,我们好好谈谈。」
而沈肆言的项目资料,也在同一秒发进了邮箱。
晚上七点。
贺庭深准时到了工作室楼下。
我还在看沈肆言发来的项目资料。
栖川酒店海城旗舰店。
整体项目周期约半年。
前期方案如果竞标通过,主设计师后续需要跟进现场。
唐梨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项目不错啊。」
「就是远了点。」
她说完又想到什么,看向我。
「以前你是不是推过一个海城的项目?」
我嗯了声。
「为什么来着?」
我没说话。
她自己想起来了。
「哦。」
「贺庭深不想你去。」
门外正好响起敲门声。
贺庭深站在那里。
唐梨看了他一眼,识趣地拿着咖啡走了。
「我去楼下买点东西。」
门关上。
贺庭深走过来。
视线落在我电脑屏幕上。
「什么项目?」
「工作。」
「我知道是工作。」
他拉开椅子坐在我旁边。
「去哪?」
我把电脑合上。
「你今天来就是问这个?」
他顿了下。
随后拿出手机。
屏幕上就是昨晚酒吧那张照片。
「先说这个。」
「陈骁他们乱拍的。」
「昨晚妍书喝多了,我送她过去坐了一会。」
我点头。
「嗯。」
贺庭深皱眉。
「你就这个反应?」
「不然呢?」
「温乔。」
他盯着我。
「你最近有点不对劲。」
我差点笑出来。
以前我要是真看到这种照片。
大概会问他为什么去。
为什么这么晚还和宋妍书在一起。
她为什么挽着他。
然后我们会因为这些事吵上一场。
最后他嫌我想太多。
我再慢慢把情绪咽回去。
现在我什么都不问。
他反倒觉得不对劲了。
「不是你说的吗?」
我看向他。
「现在是普通朋友。」
「我管你和谁去酒吧做什么?」
贺庭深脸色沉下来。
「我说过只是对外。」
「我也说过。」
「我同意的是分开。」
他盯着我几秒。
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别闹。」
「就两个月。」
「你要是不喜欢我和妍书走太近,我注意一点。」
他说得像在让步。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松开。」
贺庭深没动。
「温乔。」
「我说松开。」
他这才慢慢松了手。
我拿起桌上的手机。
「我要下班了。」
「晚上还有约。」
「跟谁?」
他说出口后,自己也顿了一下。
我看着他。
他脸色更难看。
「工作约?」
「嗯。」
「男的女的?」
我没有回答。
他像是这才想起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沉默半晌。
「算了。」
他站起身。
「周五华瑞有个品牌晚宴。」
「以前你陪我去过。」
「今年不用等我。」
我抬眼。
他像是在解释。
「宋家跟华瑞有合作。」
「我带妍书方便一点。」
「知道了。」
我低头收拾东西。
他站了一会。
没等到预想中的反应。
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
周五晚上。
华瑞酒店灯火通明。
我到的时候,唐梨正在门口等我。
她看到我身上的黑色长裙,吹了声口哨。
「不错。」
「前男友看了得失眠。」
我纠正。
「普通朋友。」
唐梨噗地笑了。
「行。」
「那祝普通朋友今晚吃好喝好。」
我们今天是以品牌合作方身份来的。
工作室最近在给华瑞旗下珠宝品牌做联名。
我刚进去不久。
就看到了贺庭深。
宋妍书挽着他的手。
她今天穿了件银白色礼服。
贺庭深替她拿着手包。
两个人站在人群里。
很般配。
有熟人看到我,神色一下变得微妙。
「温乔?」
「你也来了啊。」
我笑了笑。
「工作。」
那人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贺庭深。
大概觉得有些尴尬。
「你一个人?」
我刚想说还有唐梨。
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
「跟我们项目组。」
沈肆言从旁边走过来。
他今天穿着黑色西装。
手里还拿着一份资料。
说完便把其中一张流程表递给我。
「十分钟后去三楼。」
「酒店项目组的人到了。」
我接过。
「好。」
对面的人愣了一下。
「你们合作了?」
沈肆言淡声。
「在谈。」
「温乔的工作室进了候选名单。」
那人笑起来。
「难怪。」
「你们先忙。」
我和沈肆言往楼梯方向走。
经过贺庭深身边时。
他突然叫住我。
「温乔。」
我停下。
宋妍书还挽着他的手。
她笑着看我。
「好巧。」
「你今天也来参加晚宴吗?」
「工作。」
我答。
宋妍书看向沈肆言。
「你们一起?」
沈肆言没理她。
只看了眼表。
「还有八分钟。」
我点头。
「走吧。」
贺庭深的声音沉了些。
「你什么时候和沈肆言有项目了?」
我还没说话。
沈肆言已经看向他。
「昨天。」
「怎么了?」
贺庭深抿唇。
「没事。」
沈肆言嗯了一声。
带着我上楼。
电梯门合上之前。
我看到贺庭深还站在原地。
宋妍书跟他说了句什么。
他没有回应。
……
项目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结束时,我的方案初审通过。
后面还有最终提案。
如果拿下。
就真要去海城。
沈肆言把资料收起来。
「你这版比三年前好很多。」
我挑眉。
「难得从沈总嘴里听到好话。」
他看了我一眼。
「三年前那版确实不好。」
「你做的是酒店艺术陈列,不是个人珠宝展。」
「我退得没错。」
我被堵得没话说。
他又补了一句。
「但这次不错。」
「至少知道客人是来住酒店的。」
我笑了。
「谢谢。」
「听起来还是不像夸人。」
下楼时。
晚宴已经进行到后半场。
唐梨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刚拿了杯水。
贺庭深便过来了。
他身边没有宋妍书。
「聊聊。」
我看了眼四周。
「现在?」
「嗯。」
他直接带我去了露台。
外面没人。
门一关。
他便问。
「你要去海城?」
「还没定。」
「如果项目过了呢?」
「应该会去。」
贺庭深的神色顿时沉了。
「多久?」
「半年左右。」
「半年?」
他盯着我。
「温乔,我们之前不是说过,结婚前这段时间别接这种长期外地项目吗?」
我沉默两秒。
「之前。」
他一顿。
我提醒他。
「之前我是你女朋友。」
「现在不是。」
贺庭深明显压着火。
「你非要跟我抠这个字眼?」
「这不是你先说的吗?」
他被我堵住。
半晌才道。
「项目可以换。」
「工作机会以后还有。」
「没必要非得去海城半年。」
「那宋妍书呢?」
他皱眉。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我点头。
「我的工作也跟你没关系。」
他脸色彻底冷下来。
「温乔。」
「我承认最近跟妍书走得近了一点。」
「但你拿沈肆言来跟我赌气,有意思吗?」
我怔了一下。
「我拿他跟你赌气?」
「不然呢?」
贺庭深看着我。
「你以前见他就烦。」
「现在突然合作,突然一起参加晚宴。」
「你想让我介意,可以。」
「我确实介意。」
「所以到此为止。」
他说得很自然。
「后面的项目让唐梨跟。」
「你少和沈肆言单独接触。」
我安静看了他几秒。
反而笑了。
「贺庭深。」
「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要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