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爸病重住进ICU,医生让我去缴费。
我拿着他的银行卡去窗口,余额显示5.2元。
我以为看错了,翻遍手机才发现,他半年前偷偷转走了68万。
收款人,是欠了一屁股网贷的堂哥。
我妈哭到站不稳,大伯一家却集体失联。
医生再次问我:“还续药吗?”
我看着病床上插满管子的父亲,平静地说:“停药吧,家里没钱。”
他瞬间红了眼:“你怎么这么狠心?”
我笑了:“这不是您教我的吗?一家人要互相体谅。”
01
ICU门口的灯亮了一夜。
医生把缴费单递给我时,声音压得很低。
“何倩,今天的药费和监护费要补上,不然方案得调整。”
我接过单子,看见最下面那串数字。
三万八千六。
我妈孙慧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攥着我爸何振海的外套,眼睛肿得睁不开。
她看见我回头,立刻站起来。
“倩倩,是不是要交钱?”
我点头。
“爸的卡呢?”
我妈忙从包里翻出一个旧钱包。
那张银行卡夹在身份证后面,边角已经磨白。
她把卡递给我,手一直抖。
“你爸说过,这里面有养老钱,给他看病够用。”
我拿着卡去一楼缴费窗口。
大厅里人很多。
叫号声,脚步声,孩子哭声,全挤在耳朵里。
轮到我时,我把卡和缴费单一起递进去。
窗口里的女人刷了一下卡,抬头看我。
“余额不足。”
我愣了一下。
“里面有六十多万。”
她又刷了一遍。
“余额五块二。”
我以为她说错了。
“多少?”
“五块二。”
她把小票从窗口推出来。
白纸黑字。
账户余额,5.20。
我盯着那几个数字,手指发冷。
我爸一辈子把钱看得比命还重。
家里买一斤排骨,他都要问三遍价格。
我妈的降压药,他嫌医院贵,让她去小药店买便宜的。
我上大学时,他每个月给我八百块生活费,晚一天都要打电话说我花钱没数。
这样的人,卡里只剩五块二。
我拿着小票回到走廊。
我妈看见我的脸,嘴唇先白了。
“钱呢?”
我把小票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整个人往后倒。
我扶住她。
她的手抓着我的袖子,指甲掐进我肉里。
“不可能。”
“你爸说卡里有钱。”
“他前几天还说,真有事就拿这张卡。”
我没说话。
我拿出我爸的手机。
手机密码是我妈生日。
我打开银行软件。
转账记录一条条跳出来。
半年前,二十万。
五个月前,十五万。
三个月前,二十三万。
上个月,十万。
合计六十八万。
收款人,何鹏。
我爸亲侄子,我大伯何振山的儿子。
那个欠网贷欠到催债电话打进家门的堂哥。
我妈也看到了名字。
她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
半年前,何鹏来过我家。
他跪在客厅里哭,说要是再不还钱,就有人去单位闹。
我妈当时说,最多借两万,写借条。
我爸却骂她没良心。
“一家人见死不救,你让外人怎么看我们?”
后来我以为这件事过去了。
原来不是过去了。
是我爸背着我们,把棺材本全给了何鹏。
医生又来了。
“何倩,费用今天必须补,不然一些进口药要先停。”
我妈猛地抓住医生的胳膊。
“医生,不能停,他还没醒。”
医生很为难。
“我们也想救人,但费用得跟上。”
我看向ICU里面。
玻璃后,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被管子挡住大半。
他平时最爱说一句话。
“钱没有可以再挣,人情不能断。”
现在人情没断。
钱没了。
人也躺在里面等钱续命。
我拿出手机,给何鹏打电话。
关机。
给大伯打。
关机。
给大伯母打。
无人接听。
我又发信息。
爸住ICU,钱是你们拿的,马上来医院。
消息发出去,红色感叹号跳了出来。
我被删了。
我妈看着屏幕,眼泪一下砸下来。
“他们怎么能这样?”
医生低声问了一句。
“家属,还续药吗?”
我把手机收起来。
我看着病床上的何振海。
他眼皮突然动了一下。
也许是药效过去。
也许是听见了。
我走到玻璃前,声音很平。
“停药吧。”
我妈猛地抬头。
医生也怔住。
病床上的我爸,眼角慢慢红了。
我隔着玻璃看着他。
“家里没钱。”
02
我爸的手指在被子下动了动。
护士刚好进去换药。
她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向我。
“病人情绪有波动。”
我没有动。
我妈冲过来抓住我。
“倩倩,你别说气话,那是你爸。”
我看着她。
“妈,他转走六十八万的时候,想过你吗?”
她嘴唇发抖。
“那也不能停药。”
我爸在里面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带着水光。
他以前骂我时,眼睛总是很硬。
现在不硬了。
他想说话,说不出来。
护士给他调整氧气管。
医生让我进一间小办公室沟通。
我妈跟在后面,一步一晃。
医生把风险说得很清楚。
继续用药,今天先补三万八,后面每天至少一万多。
如果情况恶化,还要上更贵的方案。
我妈听完,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她小声说。
“倩倩,你卡里还有没有?”
我看着她。
“我有房贷。”
“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
“我卡里八千三。”
她低下头。
“能不能先交一点?”
我把手机银行打开给她看。
“妈,你自己的卡呢?”
她脸色更白。
我懂了。
我拿过她的手机。
她的养老卡里也只剩两百多。
我爸不仅动了自己的钱。
连我妈攒了十几年的三万块,也转走了。
收款人还是何鹏。
我妈盯着屏幕,半天没眨眼。
她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
“他跟我说,这钱放活期不划算,他拿去买理财。”
我没说话。
办公室门被推开。
护士说我爸想见家属。
我们回到ICU外。
医生允许我进去两分钟。
我穿上隔离衣,站到病床边。
我爸嘴唇动了很久。
我弯下腰。
他说得很轻。
“别停。”
两个字。
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看着他。
“钱呢?”
他眼神躲开。
“给你哥……救急。”
我笑了一声。
“我哥?”
“何鹏是你儿子吗?”
他呼吸急了。
监护仪声变快。
护士提醒我别刺激病人。
我点头,声音更轻。
“你给他转六十八万,给我妈转走三万。”
“你现在让我拿什么救你?”
我爸闭了闭眼。
眼泪从眼角滑出来。
“让你大伯还。”
我拿出手机,把通话记录给他看。
“全关机。”
“微信删我。”
“你救的人,不接你女儿电话。”
我爸眼睛睁大。
他像是不信。
我把屏幕举到他面前。
红色感叹号就在那儿。
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响。
我知道他急了。
他不是为了我和我妈急。
他是终于明白,那六十八万可能回不来了。
我俯下身。
“爸,你以前怎么说我的?”
“我大学想报外地学校,你说女孩子读那么远没用。”
“我工作第一年想买电脑,你说家里没闲钱。”
“妈病了想做检查,你说忍忍就过去了。”
“何鹏欠网贷,你一句一家人,就把我们家掏空。”
他眼珠发红。
我看着他。
“现在你也体谅一下我们。”
“我们真没钱。”
我爸眼里露出恐慌。
他用力抬手,想抓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落在半空,又砸回床上。
我转身出去。
我妈站在门外,听见了一半。
她靠着墙,像一下老了十岁。
我扶她坐下。
她抓着我的手。
“倩倩,不能真停。”
我说。
“我没说不救。”
她抬头。
我把手机递给她。
“但谁拿的钱,谁来救。”
“他们不来,我们就去找。”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
来电人是何鹏。
我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先传来麻将声。
然后是何鹏不耐烦的声音。
“何倩,你有病吧?”
“医院的事找我干什么?”
我看着我妈瞬间僵住的脸,开口问他。
“六十八万,什么时候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何鹏笑了。
“那是二叔自愿给我的。”
“你要钱,找你爸去啊。”
03
何鹏说完,电话那头有人催他出牌。
他没挂。
他像是故意让我听见。
麻将牌碰在桌面上,声音很响。
我妈的脸从白变青。
她一把抢过手机。
“何鹏,你二叔躺在ICU!”
“那钱是他的救命钱!”
何鹏啧了一声。
“二婶,你这话就没意思了。”
“当初二叔给我钱的时候,说了不用急着还。”
“再说了,我现在也没钱。”
我妈声音发抖。
“你大伯呢?”
“让我大伯接电话!”
何鹏笑了。
“我爸妈去旅游了,信号不好。”
旅游。
我看着医院走廊白墙上的缴费提示。
看着我妈手里攥皱的小票。
我突然觉得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没声音。
是心里那根线断了。
我接过手机。
“何鹏,我给你两个小时。”
“带着你爸妈来医院,把钱补上。”
他声音沉下来。
“你吓唬谁?”
“二叔自己转的钱,你有什么资格要?”
我说。
“我有转账记录。”
“我有我妈养老卡的钱被转走的明细。”
“我还有你欠网贷时上门哭的视频。”
电话那头没声了。
那段视频是我当时随手拍的。
何鹏跪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说如果二叔不救他,他就去死。
我爸当时骂我冷血,还让我删掉。
我没删。
因为那天他指着我说,女儿早晚是外人,侄子才是何家的根。
这句话我也录进去了。
何鹏压低声音。
“你想干什么?”
我说。
“两个小时。”
“不来,我把视频和转账记录发到你单位群,业主群,还有你未婚妻家里。”
他骂了一句。
“何倩,你敢!”
我直接挂了电话。
我妈怔怔看着我。
“倩倩,他有未婚妻?”
我点头。
“上个月订的婚。”
“女方家开超市,给他准备了二十万彩礼。”
我妈眼睛瞪大。
“他有钱订婚,没钱还你爸?”
我没接话。
我打开手机相册,把那段视频找出来。
画面里,何鹏跪在我家地板上。
我爸站在他旁边,指着我妈骂。
“你一个女人懂什么?”
“我哥就这一个儿子,何家香火不能断。”
“钱以后再挣,亲戚要是断了,死了都没人抬棺。”
我妈听到这句,眼泪又掉下来。
我按了暂停。
“妈,别哭。”
“这次让他们哭。”
缴费窗口那边又有人喊号。
医生第三次过来。
他的脸色已经很不好。
“何倩,决定了吗?”
我说。
“先缴八千。”
“维持最低治疗。”
“两个小时后,欠款的人会来。”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我去窗口刷了自己的卡。
八千三,一分没剩。
小票吐出来时,我的手机又响。
这次是大伯何振山。
我接起。
他声音很冲。
“何倩,你闹什么?”
“你爸给你哥钱,那是长辈疼晚辈。”
“你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插手何家的事?”
我靠在缴费窗口旁。
后面排队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按下录音。
“继续说。”
何振山没听出不对。
“你爸病了,你当女儿的就该掏钱!”
“别总盯着你哥那点事。”
“我们家何鹏以后要结婚,要买房,要传宗接代。”
“你一个嫁出去的人,别算计娘家的钱。”
我笑了。
“我还没嫁。”
他顿了一下,又骂。
“迟早的事!”
“女儿就是赔钱货,你爸把钱给侄子,是他脑子清楚!”
我妈听见这句,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她扶着墙站起来。
“何振山,你说的还是人话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大伯母钱美娥的声音插进来。
“弟妹,你也别装委屈。”
“老二愿意帮我们,那是他心甘情愿。”
“现在你们没钱看病,就卖房啊。”
“反正你们家就一个女儿,房子留着给谁?”
我妈气得说不出话。
我拿回手机。
“一个半小时。”
“你们不到医院,我就去何鹏未婚妻家。”
钱美娥立刻尖叫。
“你敢坏我儿子的婚事,我跟你拼命!”
我声音很平。
“那你们就快点。”
我挂断电话,把录音保存。
林浩宇的电话正好打进来。
他是我的大学同学,现在做律师。
我接通后,只说了一句。
“林浩宇,我要追回我爸转出去的六十八万。”
他那边停了两秒。
“转账记录发我。”
“还有录音。”
“人如果来医院,别吵,继续录。”
我说好。
一个小时后,电梯门打开。
何鹏扶着何振山,钱美娥拎着包,三个人脸色铁青地走出来。
何鹏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
“视频删了。”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长椅上。
录音键已经亮着。
“先还钱。”
04
何鹏的脸色一下沉了。
他盯着我放在长椅上的手机,伸手就要拿。
我把手机往后一收。
“手别乱动。”
何振山立刻拍桌一样拍在护士站的台面上。
“你还敢跟长辈这么说话?”
护士站里的护士皱眉看过来。
钱美娥赶紧拉他。
“这里是医院,你小点声。”
何振山瞪我。
“老二现在躺着,你就仗着他不能说话,在这儿欺负我们?”
我看着他。
“我爸能不能说话,不影响转账记录说话。”
何鹏咬着牙。
“那钱是二叔给我的。”
“他愿意给,你管不着。”
我点开手机相册,把那段视频调出来。
视频里,何鹏跪在我家客厅,哭得满脸狼狈。
他说二叔救我一次,我以后一定还。
他说不还钱他就活不下去了。
他说只要过了这个坎,以后给二叔养老送终。
视频声音一出来,何鹏的脸就变了。
他往前一步,压低嗓子。
“关了。”
我没关。
走廊上原本等候的家属全看了过来。
有人认出了何鹏的样子,低声议论。
“这不是来要钱的吗?”
“欠债还跪人家家里,还好意思说是给的?”
钱美娥急了。
她扑过来想抢我手机。
我妈忽然站起来,挡在我前面。
她平时最怕事,菜市场少找她两块钱,她都能忍着回家。
可这一次,她伸手推开钱美娥。
“别碰我女儿。”
钱美娥愣住。
我妈眼睛通红,声音却比刚才稳。
“我和老何过了三十年苦日子。”
“一分一毛攒下来的钱,让你们一句心甘情愿就拿走了?”
何振山冷笑。
“弟妹,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老二姓何,我们也姓何。”
“一家人之间,算这么清楚干什么?”
我妈指着ICU的门。
“那里面躺着的是你亲弟弟。”
“他现在缺钱续命,你们又算得这么清楚?”
何振山被噎了一下。
何鹏立刻接话。
“我们又没说不管。”
“只是现在手里紧。”
我笑了。
“手里紧到能订婚?”
何鹏脸一白。
我继续说。
“手里紧到能买新车?”
“手里紧到你妈朋友圈天天晒海边酒店?”
钱美娥尖声说。
“你监视我们?”
我打开她朋友圈截图。
九宫格照片里,钱美娥戴着墨镜站在海边,配文是苦尽甘来,儿子有出息。
其中一张照片背景里,何鹏手腕上的新表很亮。
我把照片举给我妈看。
我妈看了几秒,肩膀抖得厉害。
“我连降压药都舍不得买原厂的。”
“你们拿我家的钱去享福。”
钱美娥嘴硬。
“那表是假的。”
我看向何鹏。
“车也是假的?”
何鹏额头冒汗。
就在这时,林浩宇的消息进来。
他说他已经到医院楼下。
他说别接受口头承诺。
他说让他们写借条,注明本金六十八万和三万二,合计七十一万二,约定还款期限。
他说如果不写,就立刻报警处理我妈卡里的钱。
我把消息看完,抬头看向三个人。
“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马上补齐今天ICU费用,再写还款协议。”
“第二,我们直接报警,然后走诉讼。”
何振山嗤笑。
“报警?”
“你吓唬谁?”
“亲戚之间转钱,警察还能管?”
一道男声从电梯口传来。
“如果涉及未经本人同意转走配偶账户的钱,就不只是亲戚矛盾。”
我转头。
林浩宇穿着深色大衣走过来,手里拎着公文包。
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先问了一句。
“你还好吗?”
我本来挺直的背忽然有点酸。
但我还是点头。
“还行。”
林浩宇站到我旁边,把名片递给何振山。
“我是何倩的代理律师。”
何振山看见律师两个字,气焰明显短了一截。
钱美娥却不服。
“律师也不能把自愿给的钱要回去。”
林浩宇语气平静。
“是不是赠与,要看证据。”
“你们刚才通话里多次提到手里没钱,不是不欠。”
“视频里何鹏承诺以后一定还,也不是赠与。”
“另外,何女士母亲账户里的三万二,是谁操作转出的?”
钱美娥眼神飘了一下。
何鹏立刻说。
“那是二叔拿婶子的手机转的。”
我问。
“你怎么知道?”
走廊突然静了。
何鹏嘴巴一僵。
林浩宇看着他。
“所以你承认你知道这笔钱并非何女士母亲本人自愿转账。”
何鹏脸色彻底难看。
何振山抬手就给了他后脑一下。
“你少说两句。”
我把缴费单放到他们面前。
“先交三万八。”
“今天交不上,我现在就把视频发出去。”
何鹏眼睛发红。
“你非要逼死我是不是?”
我看着他。
“你逼我爸掏空棺材本的时候,没问过他会不会死。”
他死死盯着我,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最多先拿一万。”
我正要开口,ICU门忽然打开。
护士快步出来。
“何振海家属。”
我心口一紧。
护士看着我们,脸色严肃。
“病人刚才情绪剧烈波动,现在情况不太稳定。”
“医生让直系家属马上过去签一份告知书。”
我妈腿一软。
何鹏却在这时低声说。
“正好。”
“人要是真没了,这钱你们也别想赖给我。”
05
我还没说话,林浩宇已经转身看向何鹏。
他的眼神很冷。
“刚才这句话,我也录下来了。”
何鹏的嘴角抽了一下。
钱美娥赶紧打圆场。
“他是被你们逼急了,胡说的。”
林浩宇没有理她。
他陪着我和我妈去医生办公室。
何振山一家也想跟进来,被护士拦在门外。
医生把告知书推到我们面前。
我爸血压波动大,呼吸也不稳。
目前最低治疗只能维持,但风险很高。
如果继续原方案,需要立刻补足费用。
如果再拖,后续抢救手段会受限。
我妈听得眼泪直掉。
她握着笔,手抖得写不出名字。
我按住她的手。
“妈,我签。”
她抬头看我。
“倩倩。”
我说。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林浩宇站在旁边,低声提醒医生。
“费用如果由第三方先行垫付,可以马上恢复原方案吗?”
医生点头。
“当然。”
“只要费用补上,我们马上按原方案继续。”
我拿着告知书走出去。
何振山一家正站在墙边低声商量。
看见我出来,三个人立刻闭嘴。
我把告知书举起来。
“医生说了,钱交上就能继续用原方案。”
“你们现在交。”
何振山脸色很难看。
“我们没带那么多。”
我看向钱美娥手里的包。
“你刚才不是说你们没有欠钱吗?”
“既然没欠,为什么不敢把账户打开给我们看?”
钱美娥把包往身后藏。
“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查我账户?”
林浩宇淡声说。
“没人强迫你们查。”
“但后续诉讼里,我们会申请财产保全。”
“包括银行账户,车辆,房产交易,婚庆支出。”
何鹏一听婚庆两个字,马上变脸。
“你少吓唬人。”
林浩宇从包里拿出一份空白协议。
“那就签。”
“承认七十一万二是借款。”
“今晚先还三万八用于治疗。”
“剩余款项三十日内归还。”
“逾期承担利息和诉讼费用。”
何振山看着协议,像看见烫手的铁。
他把纸往回推。
“不签。”
“这不是我们一家借的。”
“钱是老二给何鹏的,你们找老二去。”
我看着他。
“我爸躺在里面。”
何振山扬着下巴。
“那也是你们父女的事。”
我妈终于忍不住了。
她冲过去扬手给了何振山一巴掌。
那一声很响。
走廊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我妈的手还在抖。
“何振山,你小时候没钱读书,是老何把自己的学费让给你。”
“你结婚盖房,老何拿了半年的工资。”
“你儿子出事,老何又把家底掏给你们。”
“现在他要命,你让我们找他去?”
何振山捂着脸,眼睛瞪大。
“你敢打我?”
钱美娥立刻尖叫着扑向我妈。
林浩宇一步挡住她。
他没有动手,只是侧身隔开。
护士和保安很快跑来。
我趁乱把视频发给了何鹏。
同时附上一句话。
五分钟内缴费,否则下一条发给你未婚妻父亲。
何鹏低头看见消息,脸都青了。
他把钱美娥拉回来。
“妈,别闹了。”
钱美娥还想骂。
何鹏压着声音。
“她真会发。”
这句话一出口,钱美娥也慌了。
她最在意的就是何鹏那门婚事。
女方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有门面,有房子,答应帮他们付首付。
如果女方知道何鹏还欠着亲戚几十万,婚事一定黄。
何振山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咬牙问我。
“交了今天的钱,你就删视频?”
我说。
“不删。”
“你们还清,我再删。”
何鹏急了。
“你别太过分。”
我看着他。
“你欠钱不还的时候,没觉得自己过分。”
林浩宇把协议往前递。
“签字,缴费。”
“不签,我们现在去派出所。”
“视频和录音会作为证据同步提交。”
何振山三个人僵持了几分钟。
最后,何鹏先撑不住。
他拿出手机,脸色铁青地转账。
一万。
两万。
三万。
最后八千,他让钱美娥转。
钱美娥每按一次屏幕,嘴里都在骂。
可她还是转了。
我收到三万八后,立刻去窗口缴费。
小票打出来时,我妈捂着嘴蹲在地上哭。
不是委屈的哭。
是那口憋了几十年的气终于吐出来一点。
医生拿到缴费确认后,马上安排恢复用药。
我隔着玻璃看见护士重新调整药泵。
我爸的眼睛半睁着,视线落在走廊这边。
他看见何振山一家站在外面。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期待。
我知道他还在等。
等他的大哥走到玻璃前,说一句老二你放心。
可何振山只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林浩宇把协议放到护士站的台面上。
“钱已经垫了。”
“现在签剩余欠款。”
何振山拿起笔,却迟迟没落下。
就在这时,电梯门再次打开。
一个穿红色大衣的年轻女人快步走出来。
何鹏看见她,脸色瞬间惨白。
女人身后跟着一对中年夫妻。
她冲到何鹏面前,举起手机。
“何鹏,这些转账和下跪视频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说你家没有外债吗?”
06
何鹏的手一抖,协议差点掉在地上。
钱美娥先反应过来,立刻堆起笑。
“小琳,你怎么来了?”
“这里乱糟糟的,咱们出去说。”
红衣女人甩开她的手。
“别叫我小琳。”
“我问何鹏。”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众人。
屏幕上正是何鹏跪在我家客厅的视频。
我眉头一动。
我还没发给她。
林浩宇看了我一眼,也没有说话。
何鹏急得满头汗。
“谁发给你的?”
红衣女人冷笑。
“你先回答我。”
“你是不是欠过网贷?”
“你是不是拿了你二叔六十八万?”
“你是不是还骗我说,那辆车是你自己贷款买的?”
钱美娥马上插嘴。
“年轻人哪有不走弯路的?”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红衣女人的父亲沉着脸。
“以前的事?”
“你们昨天还在跟我们谈首付加名字。”
“说你们家能拿二十万装修。”
“原来那都是别人家的救命钱。”
围观的人议论声更大。
有人说这家人脸皮真厚。
有人说亲叔叔躺ICU还敢赖账。
钱美娥脸上挂不住,开始撒泼。
“你们少听何倩胡说。”
“她就是嫉妒何鹏要结婚。”
“她一个姑娘家,眼红堂哥日子好。”
红衣女人看向我。
她的眼神里有愤怒,也有尴尬。
“你是何倩?”
我点头。
“我是。”
她深吸一口气。
“视频不是你发的。”
“有人匿名发到我爸手机上。”
我转头看何鹏。
何鹏的眼神已经乱了。
林浩宇低声说。
“说明不止你保留了证据。”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何鹏心里。
他突然冲红衣女人喊。
“你别被他们带偏。”
“那钱是我二叔自愿帮我的。”
“我以后会还。”
红衣女人的母亲冷声问。
“以后是什么时候?”
何鹏哑住。
她父亲走到协议前,拿起来看了一眼。
“七十一万二。”
“原来你们不光欠六十八万,还拿了人家婶子的养老钱。”
钱美娥赶紧说。
“亲家,这协议不能信。”
红衣女人父亲把协议拍在台面上。
“别叫我亲家。”
“婚还没结。”
这句话一出,钱美娥脸色一白。
何振山终于急了。
“老哥,小两口感情好。”
“钱的事我们慢慢处理,不能因为外人几句话就散了。”
红衣女人父亲指着ICU。
“躺里面的是你亲弟弟。”
“他女儿是外人,你们倒成自己人了?”
何振山被怼得说不出话。
我妈站在我旁边,眼睛红得厉害。
她忽然问何振山。
“大哥,你还记得老何为什么那么信你吗?”
何振山没吭声。
我妈继续说。
“他说小时候爹娘走得早,是你把半个红薯让给他。”
“他说你们兄弟是一条命。”
“所以你开口,他从来不拒绝。”
“可你现在把他当什么?”
何振山的脸抽了一下。
钱美娥立刻拉他。
“别听她卖惨。”
“老二要不是自己乐意,我们能从他卡里抢吗?”
我看向她。
“我妈的钱呢?”
她噎住。
林浩宇接过话。
“这笔三万二,请你们解释清楚。”
“如果你们无法证明是本人自愿出借,我们会单独报案。”
红衣女人父亲听完,脸色更沉。
“你们家还碰老人养老卡?”
何鹏急了。
“不是我碰的。”
我看着他。
“那是谁?”
他张了张嘴,目光下意识看向钱美娥。
钱美娥尖叫。
“你看我干什么?”
这一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我妈的脸彻底冷下来。
“是你拿老何手机转的?”
钱美娥往后退半步。
“我没有。”
林浩宇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他刚查到的银行电子回单提示。
转账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六分。
那天我爸在家喝了酒,早早睡下。
而我妈的手机放在客厅充电。
我妈看着日期,声音发抖。
“那天你们来我家吃饭。”
“你说手机没电,借我的手机给何鹏发消息。”
钱美娥脸色一下灰了。
红衣女人父亲冷笑。
“好。”
“这婚不用谈了。”
红衣女人摘下手上的订婚戒指,直接扔到何鹏怀里。
“何鹏,我们完了。”
何鹏疯了一样去抓她。
“你听我解释。”
红衣女人后退一步。
“别碰我。”
“你欠债,撒谎,拿亲人的救命钱,还想让我家给你填坑。”
“我不是来扶贫的。”
她转身就走。
何鹏眼睛都红了,猛地转头看我。
“何倩!”
“都是你害的!”
他冲过来,扬手就要打我。
林浩宇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再动一下,我让你今晚直接进派出所。”
保安也围了上来。
何鹏被按得动弹不得,却还在吼。
“我还钱!”
“我签!”
“你让她回来!”
我拿起协议和笔,递到他面前。
“先签。”
何鹏手抖着写下名字。
何振山和钱美娥也被迫签了共同还款承诺。
林浩宇逐页拍照留存。
我妈看着那几个名字,眼泪又落下来。
可这一次,她没有低头。
协议刚签完,ICU门又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快步走到我们面前。
“病人醒得比预期清楚。”
“他要求见何振山。”
何振山的脸色瞬间变了。
医生又补了一句。
“他说,他有话要当面问他大哥。”
07
医生的话落下,走廊里静了一瞬。
何振山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住。
他刚才还梗着脖子说那是我们父女的事,现在我爸醒了,他反倒不敢往前走。
我妈抬手抹了把眼泪,声音发哑。
“大哥,老何叫你。”
何振山嘴角抽了抽。
“医生,他刚醒,还是别让他太激动。”
医生看着他。
“病人意识清楚,时间不能太久。”
“你们进去一个人。”
何振山还想退,何鹏却先低声催他。
“爸,你进去跟二叔说清楚。”
钱美娥也急。
“你进去哄哄他,别让他现在乱说。”
她这话一出口,林浩宇抬眼看了她一下。
钱美娥立刻闭嘴。
最后,何振山被护士带进ICU。
我和我妈站在玻璃外。
我爸躺在床上,脸色灰白,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
何振山走到床边,先挤出一点笑。
“老二,你醒了就好。”
“钱的事你别急,家里人都在呢。”
我爸嘴唇动了动。
护士俯身帮他调了调氧气。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过玻璃旁的扩音器传出来。
“大哥。”
“何鹏的钱,什么时候还?”
何振山的笑挂不住了。
他回头看了眼玻璃外,压着嗓子。
“你这刚醒,提这个干什么?”
“先养身体。”
我爸眼睛红了。
“我卡里没钱了。”
“医生说要续费。”
何振山沉默几秒。
“不是刚交了吗?”
我爸的眼神一下变得陌生。
“那是倩倩逼你们交的。”
“不是你主动交的。”
何振山的脸色难看起来。
“老二,你说这话就伤人了。”
“我还能不管你吗?”
我爸喘了一口气。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管?”
这一句问出来,何振山彻底说不出话。
我妈站在外面,眼泪无声往下掉。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痛快。
可看着病床上的男人,我只觉得荒唐。
他把我们母女逼到绝路时,从没问过我们疼不疼。
现在刀终于落到他自己身上,他才知道疼。
何振山低头搓了搓手。
“老二,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何鹏要结婚,要买房。”
“我这个当爸的也不容易。”
我爸盯着他。
“我容易吗?”
何振山抬头。
“你有退休金,你有房,你就一个女儿。”
“你跟弟妹以后花不了多少。”
我爸眼皮颤了一下。
这句话,他以前不知道听了多少遍。
他也就是被这句话哄着,把钱一笔一笔转了出去。
何振山见他不说话,又放软声音。
“老二,你放心。”
“等何鹏结了婚,日子稳了,肯定孝顺你。”
我爸的眼泪从眼角滑进鬓边。
“他刚才说我死了,钱就别赖给他。”
何振山的脸瞬间白了。
玻璃外,何鹏也变了脸。
我爸看着何振山,一字一顿地问。
“大哥。”
“我是不是养了一条白眼狼?”
何振山嘴唇哆嗦。
“你别听他们挑拨。”
“何鹏那是气话。”
我爸闭了闭眼。
“我给他六十八万。”
“我给你家买车。”
“我把你们旅游的钱也垫了。”
走廊里又是一片低哗。
钱美娥急得往前冲。
“他胡说什么!”
林浩宇伸手拦住她。
“病人在说话,请保持安静。”
我猛地看向钱美娥。
旅游的钱也是我爸出的。
难怪她朋友圈里那些酒店和海鲜那么刺眼。
原来不是苦尽甘来。
是踩着我们家的命往上爬。
何振山额头冒汗,声音变硬。
“老二,你现在病糊涂了。”
我爸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没糊涂。”
“我现在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他慢慢转头,看向玻璃外的我。
“倩倩。”
我怔了一下。
护士回头问医生。
医生点点头,让我进去一分钟。
我穿好隔离衣走到床边。
我爸用尽力气抬了抬手,却没碰到我。
“家里卧室衣柜顶上。”
“黑色铁盒。”
“拿出来。”
我问。
“里面是什么?”
他看着何振山。
“借条。”
“还有录音。”
何振山猛地扑到床边。
“老二!”
监护仪的声音瞬间急促起来。
医生立刻冲进来把他拉开。
我爸盯着他,眼神里最后一点兄弟情也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