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沈清婉死在顾家的柴房里。
那天落着雪。
她躺在草堆上,手脚已经没有力气。
门被推开。
顾子轩站在门口。
他身后跟着柳如烟。
柳如烟的肚子已经显怀。
她扶着顾子轩的手,走得很慢。
顾子轩看着沈清婉。
他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沈清婉动了一下嘴唇。
“我父亲呢?”
“死了。”
“我哥哥呢?”
“也死了。”
“你做的?”
顾子轩笑了笑。
“我只是把该发生的事推了一下。”
沈清婉看着他。
她曾经以为,这个男人是世上最温和的人。
他落魄时,她替他还债。
他没有盘缠,她拿嫁妆替他买宅子。
他想入仕,她把父亲留下的关系一一托给他。
他说这一生只爱她。
他说她是他的救命恩人。
如今,他站在她面前,像在看一件已经用旧的衣服。
柳如烟说:“姐姐,夫君也是没有办法。”
沈清婉看向她。
“你叫我什么?”
“姐姐。”
“你进顾家了吗?”
“还没有。”
“那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柳如烟低下头。
“我怀了夫君的孩子。”
沈清婉笑了。
她笑得很轻。
顾子轩端来一碗酒。
“喝了吧。”
“是什么?”
“毒。”
顾子轩说得平静。
“你活着,我做什么都不安心。”
沈清婉看着酒碗。
“顾子轩,你靠着我的嫁妆做官,靠着我父亲的名声进京,靠着我活到今天。”
“所以我很感激你。”
“你杀我,也叫感激?”
“我不杀你,死的就是我。”
“你可以和离。”
顾子轩沉默了一下。
“清婉,你知道得太多了。”
“你怕我说出去?”
“我怕你不肯闭嘴。”
沈清婉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很累。
这十年,她一直在替一个骗子寻找良心。
她把自己找没了。
顾子轩捏住她的下巴,把酒灌了进去。
酒进了喉咙。
很苦。
沈清婉倒在雪里。
她听见柳如烟问:“她什么时候会死?”
顾子轩说:“一刻钟。”
“那我们走吧。”
“等她咽气。”
他们站在门边。
没有人再看她。
沈清婉的手指慢慢蜷起。
她摸到了一块玉佩。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玉佩冰冷。
上面刻着一个“烈”字。
他们走了
沈清婉被扔到荒山野岭。
忽然传来马蹄声。
有人在喊。
“将军到了。”
萧烈披着铁甲冲了过来来。
他的脸上全是雪。
他看见地上的沈清婉,停了一下。
然后跪了下来。
“清婉。”
沈清婉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看见他把自己抱起来。
这个男人,她见过很多次。
他是大宁的镇北将军。
他杀过敌军。
也杀过朝中的人。
京城里的人都怕他。
她也怕过。
萧烈把她抱得很紧。
他的手在发抖。
“我来晚了。”
他说。
“我来晚了十年。”
沈清婉想说话。
她没有力气。
萧烈低下头,额头贴着她的额头。
他哭了。
沈清婉从未见过他哭。
“你别怕。”
他说。
“我带你回家。”
可她已经死了。
她的身体变得很轻。
她看见萧烈抱着她走进火里。
看见他把那块玉佩放进她手中。
也看见他在她坟前跪了十年。
后来,雪覆盖了他的肩膀。
他没有起身。
沈清婉想走近他。
却忽然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
“小姐,您醒醒。”
她睁开眼。
丫鬟站在床边。
“小姐,您怎么哭了?”
沈清婉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白净。
没有中毒后的青黑。
她坐起来。
“今日是哪一年?”
丫鬟愣住。
“宁和十九年。”
沈清婉又问:“哪一日?”
“二月初七。”
她记起来了。
二月初七。
她撞见顾子轩和柳如烟的那一天。
前世,她推开门,哭着质问顾子轩。
顾子轩跪在地上,说他只是喝多了。
柳如烟跪在旁边,说自己被人带进来的。
她信了。
她甚至向柳如烟道歉。
后来,柳如烟住进了顾家。
再后来,她死在柴房。
沈清婉掀开被子下床。
“小姐,您要去哪儿?”
“书房。”
“姑爷还在花厅。”
“不要告诉他。”
她走到书房,把门关上。
桌上摆着顾家账册。
她一页一页地翻。
嫁妆支出,铺面收益,官场往来,全都记得很清楚。
但她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前世顾子轩给她看的账本就是这样。
他把亏空藏在几处铺面里。
把大笔银子转去了边关。
沈清婉从书架后面取出一只木匣。
那是她父亲的旧匣。
里面有几封顾子轩没有烧干净的信。
她打开第一封。
上面写着:
“北狄商队已到雁门,银两从沈家取,货物从顾家出。”
落款只有一个“顾”字。
沈清婉的手停住了。
顾子轩不只是贪她的嫁妆。
他还在和北狄做生意。
她又取出第二封。
信上写着:
“若沈家老相爷不肯交兵粮,便让他永远闭嘴。”
沈清婉闭上眼。
前世父亲病死得很快。
哥哥也死在去边关的路上。
她曾经以为那是巧合。
原来不是。
门外响起脚步声。
顾子轩推门进来。
“清婉。”
沈清婉抬头。
他仍是从前那副样子。
衣服整齐。
神情温和。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怎么来了?”
顾子轩看了一眼桌面。
“我听说你在找我。”
“我想学着管家。”
“这些事情让下人做就好。”
“我嫁给你三年了,总不能连家里的账都不懂。”
顾子轩走到她身边。
“你若想学,我教你。”
“不必。”
沈清婉拿起一本账册。
“这一本是真的吗?”
顾子轩看着她。
“自然是真的。”
“那为什么三月的米价,比市价低了三成?”
“商户给了折扣。”
“哪家商户?”
顾子轩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想学。”
她笑了笑。
“你说过,夫妻之间不能有秘密。”
顾子轩看着她。
那一刻,他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沈清婉任他看。
她甚至替他倒了杯茶。
“夫君,喝茶。”
顾子轩接过茶。
“你今天很奇怪。”
“哪里奇怪?”
“比从前安静。”
沈清婉看着他。
“人总会变。”
顾子轩笑了。
“你能变成什么样?”
“变成不再相信你的人。”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在心里说了一遍。
顾子轩喝完茶,拿出一本账册。
“这是最近的账。”
沈清婉接过来。
她知道这是假账。
顾子轩知道她只会看表面。
前世她没有察觉。
今生她看见账册夹层里有一小片纸。
纸上写着两个字。
“雁门。”
顾子轩离开后,沈清婉将纸烧了。
她把真正的账册藏进袖中。
当天夜里,她让人备车。
“小姐,您要去哪里?”
“灵隐寺。”
“姑爷说过,不让您单独出门。”
“他的话什么时候能管我了?”
车出了顾家。
沈清婉掀开帘子。
不远处就是镇北将军府。
她让车夫放慢速度。
街口忽然冲出一匹马。
车夫大喊一声。
沈清婉故意撞向车壁。
马车停下。
一个人掀开车帘。
“夫人,没事吧?”
沈清婉抬起头。
萧烈坐在马上。
他比梦里年轻。
也比梦里沉默。
沈清婉看着他。
眼泪先落了下来。
萧烈的手握住缰绳。
“你受伤了?”
“没有。”
“那为什么哭?”
沈清婉望着他。
“将军,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萧烈的神色变了。
“梦见什么?”
“梦见有人把我推入火里。”
萧烈没有说话。
沈清婉伸手抓住车帘。
“将军,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是不是认识我很久?”
萧烈垂下眼。
“认识。”
“多久?”
“很久。”
“久到什么时候?”
萧烈看着她。
“久到你不记得的时候。”
沈清婉心口一疼。
她说:“那你为什么从来不来找我?”
萧烈沉默片刻。
“因为你已经嫁人。”
“如果我没有嫁人呢?”
他没有回答。
沈清婉放下车帘。
“今日多谢将军。”
马蹄声渐渐远去。
萧烈没有回头。
沈清婉却知道,他一直在看她的车。
二
沈清婉回到顾家时,顾子轩正在等她。
“你去了哪里?”
“灵隐寺。”
“怎么没有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让我去吗?”
顾子轩皱了皱眉。
“清婉,你是顾家夫人。”
“很快就不是了。”
顾子轩愣住。
沈清婉取出一封文书,放在桌上。
“签了。”
顾子轩看着那两个字。
“和离书?”
“是。”
“你疯了?”
“我很清醒。”
“你知道和离对女人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不用再和一个骗子过日子。”
顾子轩起身。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
“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你和柳如烟在房里。”
顾子轩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
“她是被人送来的。”
“你们衣服都脱了,也是被人送来的?”
顾子轩张了张嘴。
沈清婉将一叠纸推过去。
“这是你从我嫁妆里取走的银子。”
“这是铺子的亏空。”
“这是你借我父亲的名义收下的礼。”
“加起来一共三万七千两。”
顾子轩看着那些纸。
“这些账不能说明什么。”
“那这封信呢?”
沈清婉拿出一张纸。
“上面有你的印。”
顾子轩伸手去拿。
沈清婉收回手。
“签和离书,我把这些交给你。”
“你威胁我?”
“是。”
“你我夫妻三年,你要把我逼到这个地步?”
沈清婉看着他。
“你我夫妻三年,你把我逼到死路的时候,想过今日吗?”
顾子轩盯着她。
“你想要什么?”
“和离。”
“我不签。”
“那我就去御前告你。”
顾子轩笑了。
“你以为陛下会因为一个女人的几张账,处置朝廷命官?”
“那如果加上通敌呢?”
顾子轩脸上的笑消失了。
房间里静了下来。
沈清婉看着他。
“你签不签?”
“给我三天。”
“半天。”
“一天。”
“现在。”
顾子轩拿起笔。
他的手很稳。
沈清婉却看见他眼中的杀意。
她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但她也知道,他暂时不敢杀她。
那封密信还在她手里。
顾子轩签完字,把笔扔在桌上。
“沈清婉,你会后悔。”
“我前世后悔过。”
顾子轩看着她。
“什么?”
“没什么。”
沈清婉收起和离书。
“明日我搬回沈家。”
“你已经没有娘家了。”
“你错了。”
沈清婉笑了一下。
“沈家还没有倒。”
顾子轩不明白她的意思。
第二天,沈清婉把顾家的账目送到了大理寺。
她没有送全部。
只送了一半。
她要让顾子轩继续以为,最要紧的东西还在自己手里。
顾子轩果然没有立刻动手。
他派人盯着沈清婉。
沈清婉也在等。
第三天,柳如烟找上门来。
她穿着一件素衣。
脸上没有胭脂。
她跪在沈清婉面前。
“姐姐,求你收留我。”
沈清婉看着她。
“顾子轩不要你了?”
柳如烟哭了。
“夫君说,他要先处理和离的事。”
“你怀了他的孩子。”
“可我是青楼女子。”
“你知道就好。”
柳如烟咬着嘴唇。
“我只是想要一个名分。”
“可以。”
柳如烟抬头。
沈清婉说:“我允许你进门。”
顾子轩从门外走进来。
“清婉。”
“你不愿意?”
“她不能进顾家。”
柳如烟的脸白了。
沈清婉看着顾子轩。
“你不是喜欢她吗?”
“她的身份会让人笑话。”
“那就签卖身契。”
柳如烟抬起头。
“什么?”
“你既然是青楼女子,进顾家便是买来的妾。”
沈清婉拿出契书。
“孩子生下来,归你们自己养。”
“不能记在主母名下。”
“也不能动我的嫁妆。”
“更不能以顾家夫人的身份出门。”
顾子轩说:“清婉,你何必这样羞辱她?”
“我不是在羞辱她。”
沈清婉看向柳如烟。
“我是在给她名分。”
柳如烟哭得更厉害。
顾子轩却把她扶了起来。
“你先回房。”
“夫君。”
“回去。”
柳如烟走后,顾子轩低声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看你们能走到哪一步。”
“我不会签。”
“那她永远进不了顾家。”
顾子轩咬紧牙。
他最终还是签了。
柳如烟也按了手印。
沈清婉看着两人的名字连在一起。
她想起前世的柴房。
柳如烟问顾子轩,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顾子轩回答得很温柔。
此刻,他们却为了一个名分互相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