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家有两个微信群。
一个叫“幸福一家四口”,有爸妈、哥哥和妹妹。
他们旅游、聚餐、庆祝生日,所有照片都发在里面。
另一个叫“有事找知意”。
接妹妹放学、替哥哥送文件、给爸妈挂号缴费时,他们才会在群里叫我。
爸妈总说,第一个群建得早,等我十八岁生日,就解散旧群,重新建一个“一家五口”。
十八岁生日那天,我提前订好中餐厅,买了五顶生日帽。
他们也答应,一定准时到场。
可我等了两个小时,始终没人出现。
直到妈妈在“有事找知意”里问:
【不是说换餐厅了吗?你怎么还没来?】
原来妹妹临时想吃日料,他们便在“幸福一家四口”里改了地址。
没有一个人想起,我看不见那个群里的消息。
我说:【今天是我的生日。】
半分钟后,妈妈才回复:
【一家人在哪儿过不都一样?你快来,顺便给妹妹带件外套。】
哥哥紧接着发来定位。
【别耍脾气,大家都在等你。】
我看着桌上融化的蛋糕,摘下生日帽。
从前,他们只有需要我时,才会想起这个群。
以后,不必这样了。
【沈知意已退出“有事找知意”。】
……
十八岁生日,我原本准备在生日宴上告诉他们,我拿到了剑桥大学的录取通知。
可等了两个小时,才知道他们将餐厅换成了日料店。
服务员问我要不要继续等时,我摇了摇头,让她帮我把蛋糕装起来。
走出餐厅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五套餐具还整齐地摆在桌上,像一场从来没有人打算参加的生日宴。
晚上十点,一家四口才说笑着回家。
悦悦怀里抱着日料店送的玩偶,哥哥替她拎着购物袋。
妈妈还在和爸爸商量,下周要不要再带她去吃一次。
看见我坐在客厅,妈妈脸上的笑意淡了。
“你怎么真没过去?我们等了你半天。”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蛋糕。
“我也等了你们两个小时。”
妈妈却像没有听见。
她拿出手机,点开已经显示退群的页面。
“就因为一次忘记通知,你至于把一家人的群退掉吗?”
“妈妈只是忘了你看不见旧群,又不是故意不叫你。”
爸爸把蛋糕推进冰箱。
“悦悦临时想吃日料,换个地方而已。”
“生日哪天不能补?”
“你是姐姐,也比她懂事,别让你妈为难。”
悦悦的眼圈立刻红了。
“都是我不好。”
“如果不是我想吃日料,姐姐就不会不愿意做这个家的女儿。”
哥哥赶紧搂住她。
“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抬头看我,语气发冷。
“悦悦本来就敏感。”
“你明知道她会多想,还故意退群刺激她,有意思吗?”
我没有解释。
妈妈叹了口气,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有事找知意”改成了“一家五口”。
随后重新邀请我进群。
“好了,这下满意了吧?”
我看着新群的头像。
还是他们四个人去年旅行时,在海边拍的全家福。
“幸福一家四口呢?”
妈妈神色一僵。
“那个群里有十几年的照片,怎么能说删就删?”
“只是一个旧群,你别什么都和悦悦争。”
新群需要头像时,妈妈翻遍相册,也没能找到一张五个人的合照。
最后,她还是用了旧群的头像。
“先凑合,以后拍了全家福再换。”
群名里终于有了我,头像里依旧没有我。
妈妈刚要重新拿出蛋糕,悦悦突然惊呼一声。
她的舞蹈集训营初选报名,当晚十二点截止。
报名费要两万元。
家里的流动资金暂时不够。
妈妈立刻走进卧室,拿出一张替我保管的银行卡。
里面是亲戚这些年给我的压岁钱。
还有今天刚转进来的十八岁成年礼红包。
我伸手拦住她。
“那是我上大学用的生活费。”
妈妈皱起眉。
“只是借到月底,你离报到还有一个多月,悦悦今晚不缴费,名额就没了。”
爸爸也劝我先顾全妹妹,哥哥保证发工资后一定补给我。
悦悦嘴上说:
“姐姐不愿意就算了。”
手里却已经打开缴费页面,将二维码递到了妈妈面前。
两万元很快转了出去。
悦悦拿到初选资格时,全家都松了口气。
没人再提我的蛋糕。
我的成年礼红包,只在银行卡里停留了不到一天。
凌晨,改名后的“一家五口”弹出第一条消息。
妈妈把悦悦的报名材料发进群里。
【知意,你熟悉电脑。】
【帮妹妹把报名表和参赛视频整理好。】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
群名变了。
他们想起我的方式,却没有变。
第2章:
成年礼红包被挪走后,我申请了国内大学的新生奖学金。
那份剑桥大学的录取,我一直没有确认。
如果成功,奖金刚好够我支付第一年的住宿费和生活费,也让我不用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奖学金面试时间确定后,我提前三天发进“一家五口”。
妈妈回复了一句“知道了”,爸爸还在消息下面点了赞。
面试当天早上,我刚打开电脑,妈妈便将病历袋递到我手里。
“陪我去医院。”
“今天做无痛检查,医生说必须有家属签字。”
我看了一眼时间,距离面试只剩一个小时。
“爸爸和哥哥不能陪你吗?”
妈妈这才告诉我,悦悦的舞蹈复选也在今天。
他们早就在“幸福一家四口”里商量好了。
爸爸负责开车,哥哥负责拍摄。
我负责陪妈妈去医院。
没有人把这项安排告诉我。
“我的奖学金面试不能改期。”
妈妈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医院也不能临时取消。”
“我养了你这么多年,现在只让你陪我做一次检查。”
“难道一个奖学金,比妈妈的身体还重要?”
爸爸也打来电话劝我。
“悦悦第一次参加正式复选,身边不能没有人。”
“你成绩好,以后还会有别的机会。”
哥哥则说:
“奖学金什么时候都能申请,悦悦错过这次,却要再等一年。”
我不能把需要麻醉的妈妈独自留在医院。
只能带着电脑过去,准备在医院走廊参加视频面试。
面试刚开始,老师才问了第一个问题,护士便走出来喊家属缴费。
我向面试老师道歉,请求暂停几分钟。
处理完缴费和签字,我匆匆赶回去。
电脑屏幕上只剩下一封系统通知。
【因无故中断面试,本次奖学金资格取消。】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僵在触控板上。
同一时间,妈妈的手机不断弹出“幸福一家四口”的消息。
爸爸发来悦悦登台的视频,哥哥发来复选通过的通知。
最后一张照片里,悦悦捧着晋级证书站在中间。
爸爸和哥哥一左一右,笑得比她还高兴。
妈妈刚从麻醉中醒来,便拿着手机将视频反复看了几遍。
她还让我帮她保存到相册。
得知我失去奖学金资格,她只停顿了几秒。
“不就是一笔钱吗?家里以后补给你就是。”
我提醒她:
“我的成年礼红包和压岁钱,也被你们拿去给悦悦报名了。”
妈妈脸上的笑意消失。
“悦悦今天刚通过复选。”
“这么好的日子,你非要摆着脸,让她以为我们不替她高兴吗?”
我替这个家承担了没人愿意做的事,却失去了原本能支撑大学生活的奖学金。
出院后,妈妈在“一家五口”里发来检查单。
【知意,记得申请医保报销。】
而“幸福一家四口”里,全是他们替悦悦庆祝的照片。
当天晚上,爸爸请她吃饭。
哥哥送了她一双新的舞鞋。
妈妈也把复选视频发进朋友圈。
配文是:
【一家人共同托举的梦想,终于有了结果。】
那条朋友圈里,没有人提起。
当他们共同托举妹妹时。
是我一个人留在医院,替所有人承担了本该属于他们的责任。
第3章:
悦悦通过复选后,集训营决定为优秀学员拍摄家庭短片。
妈妈将“幸福一家四口”里十几年的照片,全部交给了工作人员。
悦悦每一年的生日。
哥哥的毕业典礼。
四个人的旅行、春节和年夜饭。
一张都没有少。
工作人员按照照片做出脚本。
标题叫:
【幸福一家四口,托举女儿的舞蹈梦想。】
我在妈妈手机上看见脚本时,问她:
“为什么还是一家四口?”
妈妈有些不耐烦。
“短片篇幅有限,重点是一直陪悦悦学舞的人。”
“你平时又不参加我们的活动。”
“现在临时把你加进去,别人还要问你是谁。”
我看着那些照片。
不是我不参加,而是每次旅行和聚餐,他们都在另一个群里商量。
等我知道时,照片已经拍完了。
妈妈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悦悦好不容易得到机会。”
“你别什么事都要争一个位置。”
拍摄当天,他们仍然让我留在家里。
却不是让我入镜。
妈妈让我给工作人员准备饮料。爸爸让我打印悦悦的获奖材料。
哥哥则搬出十几本相册,让我按照年份整理。
我第一次没有答应。
妈妈当着工作人员的面沉下脸。
“你不愿意出镜,我们尊重你。”
“现在让你帮妹妹做点事,你又觉得我们把你当外人。”
最终拍摄时,爸爸和妈妈坐在悦悦两边。
哥哥站在他们身后。
镜头里,依旧是完整的一家四口。
拍摄结束,工作人员提出补拍悦悦在家训练的画面。
我的房间采光最好,也是家里唯一能装下一整面练功镜的地方。
等我从学校回来,书桌和床已经被搬进客厅。
衣服、课本和录取材料被装进纸箱,摞在储物间门口。
原本挂着我奖状的墙上,安装了一整面练功镜。
妈妈说:
“你马上要去外地读大学,房间空着也是浪费。”
爸爸也说:
“只是重新分配空间,不代表家里没有你的位置。”
哥哥甚至替我买了一张折叠床。
“寒暑假回来,你和悦悦挤几天就行。”
悦悦站在镜子前挑选窗帘。
看见我回来,她才小声说:
“如果姐姐介意,我也可以不用这个房间。”
妈妈立刻打断她。
“这是全家商量好的,你安心训练。”
所谓全家商量,依旧发生在我看不见的“幸福一家四口”里。
家庭短片发布后,悦悦凭借“全家支持舞蹈梦想”的形象,拿到了集训营的重点推荐。
妈妈把新练功房的照片发进旧群。
【送给我们家小舞者的新起点。】
随后,她又在“一家五口”里通知我:
【储物间放不下了。】
【你抽空把自己的东西清理掉。】
妹妹得到了公开的一家四口,也得到了我的房间。
而我在这个家留下的痕迹,只剩几只等待处理的纸箱。
我没有再问以后回来睡在哪里。
而是直接点了剑桥大学的录取确认通知书。
剑桥大学提供的全额奖学金,足以覆盖学费、校内住宿和生活费。
我不再需要他们为我安排位置了。
第4章:
我飞往国外的那天,也是悦悦去外地参加长期集训的日子。
爸爸原本答应开车送我去机场。
妈妈和哥哥则送悦悦去车站。
三天前,我已经把剑桥大学的录取通知和航班信息发进“一家五口”。
妈妈看都没看,随意回复了一句“知道了,不就是去外地上大学。”
“我们送你还不行吗?”
可出门前,悦悦突然说:
“我第一次离家几个月,能不能让全家都陪我?”
他们再次在“幸福一家四口”里改变了安排。
直到我拖着行李下楼,才发现汽车后备厢已经塞满悦悦的舞蹈服和行李箱。
我的箱子被孤零零放在路边。
妈妈解释:
“悦悦的报到时间很严格。”
“迟到可能会失去集训资格。”
“大学报到只是交材料、领钥匙,你一个人也能完成。”
爸爸替我叫了一辆网约车。
“你从小就独立,这点事难不住你。”
“我们送完悦悦,下午再去外地的学校找你。”
汽车即将开走时,妈妈又在“一家五口”里发来消息。
悦悦将体检报告忘在家里,他们让我去学校前绕到车站送过去。
如果绕路,我会错过自己的航班。
我把报告放到小区门卫处,告诉他们自行回来取。
妈妈立刻打来电话。
“悦悦本来就紧张。”
“你非要在这种时候和她计较吗?”
爸爸也说:
“你只是晚几个小时到学校,悦悦却可能耽误前途。”
我第一次没有听他们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拖着行李,独自去了机场。
值机、托运行李、办理出境手续、完成剑桥大学的线上注册,每一项都只有我一个人签字。
在剑桥大学的注册页面上,我没有填写家里的紧急联系人,也拒绝授权父母查询我的学籍和行程。
备注一栏,我只写了一句:
【所有事务请直接联系本人,无须通知家属。】
下午,爸妈和哥哥终于赶到我原本录取的那所大学。
他们以为迟到几个小时,也算陪我报到。
可辅导员告诉他们,我根本没有来报到。
“沈知意同学三天前已经放弃本校入学资格,今天早上出国了。”
妈妈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不可能!她明明要来这里报到。”
爸爸也跟着摇头。
“她出国?出国去哪儿啊?”
辅导员调出我的申请记录。
“你们不知道吗?她是省状元,保送了海外剑桥大学。”
“这是她本人提交的剑桥大学录取通知,学费、住宿和生活费都有奖学金资助。”
妈妈慌忙打开“一家五口”,翻到三天前的聊天记录。
那条她只回复过“知道了”的消息,安静地躺在那里。
【航班:今日八点二十】
【学校报到:今日。】
她盯着自己亲手回复的那句“知道了”,彻底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