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拜堂同寝整整五年,陆闻舟在今夜将一纸改立义妹的族谱推到我面前,平静地要我认领偏院,好给他在外私藏了四年的发妻和长子腾出正房。
他说这五年辛苦我替崔令仪顶着世子夫人的名头应付宗族,如今令仪母子回京,我若退为义妹,既能得定远侯府一辈子的奉养,私下里也依旧是他唯一的贴心人。
我看着桌上那对刚刚燃尽的合卺烛泪,指尖掐进掌心,问他:“陆闻舟,你我三书六礼、红绸百匹拜的天地,在你眼里算什么?”
他伸手替我拢了拢散落的发丝,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笃定:“算你帮我护住这个家的恩情。青罗,名分不过是给外人和宗族看的,你在我心里,永远比令仪更亲近。”
夜风吹得窗纸扑簌作响。我定定地看着那张素白宣纸上的朱红印章,那上面赫然写着陆氏宗族新添的序齿,沈青罗,定远侯陆闻舟之义妹,年二十三。
原来我呕心沥血照料侯府内外的五年,在他心里,不过是一场拿工钱的替身差事。
门帘微动,一个身着素白百褶裙的女子牵着一个四五岁模样的男童走了进来。女子面容苍白,眉眼间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柔弱,正是四年前本该在南下途中落水身亡的崔家嫡女,崔令仪。
那孩子生得极像陆闻舟,尤其是那一双狭长的凤眼,看人时带着天生的矜贵与疏离。
崔令仪见了我,眼眶倏地一红,拉着孩子便要往下跪:“沈妹妹,当年崔家遭逢大难,我不得不假死避祸,累得你替我受了这五年的劳苦。如今我与阿珩归来,并非要夺你的恩宠,只要能在一旁看着侯爷,我做妾也是甘愿的。”
她这一跪,陆闻舟眉头立刻皱起,大步上前将她稳稳托住,声音里满是心疼:“令仪,你身子骨弱,受不得寒气,谁让你跪她了?我说过,这正房本就是你的,阿珩是侯府的嫡长子,谁也越不过你们去。”
他说完,转头看向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青罗,你方才也听见了,令仪从不曾想与你争什么。她受了四年颠沛流离的苦,如今身子亏空得厉害。你自幼随你父亲学过医理,往后便多顾看她些。东侧的流霜阁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明日一早,你便搬过去罢。”
我看着眼前这副帝王将相般恩威并施的模样,忽然笑出了声。
“陆闻舟,五年前你重伤垂死,是我用半条命进雪山替你寻来还魂草;三年前侯府被弹劾克扣军饷,是我跪在宫门外整整一夜,呈上我沈家世代行医积攒的功德簿替你作保;去年老夫人瘫痪在床,是我夜不释衣伺候了半年,生生熬白了鬓边碎发。”
我向前走了一步,直视着他的双眼:“这些,也是替她受的苦么?”
陆闻舟的脸色微沉,眼底闪过一丝不悦:“青罗,你何必翻这些旧账?你的好,我何曾忘记过半分?正是因为感念你的付出,我才力排众议,在族谱上给你记了义妹的名分。你若为妾,将来令仪百年之后,你免不了要向正室低头。如今做义妹,你在这侯府里便永远是半个主子,即便将来阿珩承袭爵位,也得尊你一声姑母。我这般为你着想,你为何还要这般咄咄逼人?”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剥夺我的正妻之位、让我沦为全京城的笑柄,是他天大的恩赐。
崔令仪靠在他怀里,低低地啜泣着,那孩子陆珩则睁着乌黑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坏女人,不许你欺负我娘亲!爹爹说了,这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我娘亲的,你占了这么久,该还了!”
童言无忌,最是伤人,却也最显真实。
这孩子口中的话,若非陆闻舟平日里耳提面命,又怎会说得这般顺溜?
我看着陆闻舟,他眼中闪过一丝狼狈,伸手按住了陆珩的头,斥道:“阿珩,不得对你姑母无礼。”
姑母。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顺着我的心口狠狠剜了下去。
我没有哭,也没有如他预料的那般摔砸屋内的摆设。我只是缓缓抬起手,将腕上那只他当年在佛前求来的沉香木镯褪了下来,轻轻放在了那张改立义妹的文书上。
“陆侯爷的深谋远虑,青罗受不起。”我迎着他惊愕的目光,字字清晰,“既然这侯府从一开始便没有我的位置,那这义妹的名分,我也用不上。明日天亮,我自会去官府撤回婚书,自请除名。”
陆闻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沈青罗,你不要不识抬举。离了定远侯府,你一个无父无母、孤苦无依的女子,能在京城活几天?你今日若是走出这道门,往后便是跪着求我,我也绝不会再看你一眼!”
二
手腕处的剧痛让我神智愈发清醒。
我看着陆闻舟那双因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无比陌生。
五年前那个在漫天大雪中,捧着一枝红梅对我说“此生唯青罗一人足矣”的少年郎,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死去的?还是说,从一开始,那便只是他为了求得沈家医术救命而演的一出戏?
“放手。”我冷冷吐出两个字。
陆闻舟似乎被我眼中的决绝刺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松了松。
崔令仪见状,身子软软地往下滑去,虚弱地呼喊:“侯爷,我心口好疼。”
陆闻舟神色一慌,立刻将我抛在脑后,打横抱起崔令仪便往内室走,嘴里连声吩咐着下人:“快去请太医!把库房里那支百年老参拿出来煎汤!”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瞬间忙乱起来,端水的、拿药的,流水般从我身边穿梭而过。
没有人看我一眼,也没有人再称呼我一声夫人。
我就站在堂屋中央,看着那些曾由我亲手挑选的挂画、由我悉心打理的兰草,在这一刻尽数归了旁人。
陆珩站在内室门槛边,对我做了个鬼脸,低声吐出几个字:“占人窝的野鸟。”
我没有理会他,转身走进了偏房的账房。
那里放着我这五年来打理侯府的所有底账,以及我出嫁时从沈家带来的两口红木箱子。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我父亲沈太医毕生所著的“青囊杂病论”手稿,以及我母亲留给我的一处位于临安府的茶庄地契。
我打开箱子,将手稿与地契仔细收进包袱里。
正翻找着,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老夫人的贴身嬷嬷赵嬷嬷领着两个粗使婆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客气。
“沈姑娘,老夫人听说您要挪屋子,特意让老奴来帮衬着。”赵嬷嬷的眼神在我的包袱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防备,“老夫人说了,府里的公物账册、对牌钥匙,都得留在主院,免得日后崔夫人接手时对不上账。”
沈姑娘。
昨日我跪在床前给她喂药擦身时,她还拉着我的手唤我“好儿媳”,如今不过两个时辰,称呼便换得这般顺畅。
我将账册和那一串沉甸甸的钥匙推到桌案上:“对牌和账目都在这里,分毫不差。赵嬷嬷可以当面清点。”
赵嬷嬷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婆子立刻上前,不仅将账册翻得哗哗作响,甚至还伸手去翻我的那口红木箱子。
“慢着。”我按住箱盖,目光如刀般扫向那婆子,“这是我沈家的私产,侯府也要搜么?”
赵嬷嬷皮笑肉不笑地咳了一声:“沈姑娘莫怪,老夫人也是怕底下人手脚不干净,混进了侯府的御赐之物。毕竟当年沈太医获罪没官,沈家抄家时,许多东西都是侯爷托人给您赎回来的。这真要细算起来,究竟是沈家的还是侯府的,倒还真不好说。”
一股血气猛地涌上我的喉头。
我父亲当年是因为不肯在后宫争宠的秘药上签字,被奸相陷害下狱,临终前将毕生心血托付给我。陆闻舟确实帮我赎回了父亲的手稿,可那是我用沈家祖传的三张宫廷绝密药方,换他在御前的一句美言!
如今到了这群恶仆口中,倒成了侯府施舍给我的恩惠。
“那便去请侯爷来。”我冷冷道,“让他当着全府人的面,说一说这手稿到底是谁的东西。”
赵嬷嬷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一向温顺隐忍的我今日会这般寸步不让。
正僵持间,门外传来了陆闻舟冰冷的声音:“大半夜的,吵什么吵?”
他大步迈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内室浓重的药味。
赵嬷嬷立刻换了一副委屈的面孔:“侯爷,老奴不过是奉老夫人的命来交接账目,沈姑娘便不依不饶,甚至还要动粗。”
陆闻舟眉头紧锁,目光落在我按在箱子上的手上,眼底闪过一丝疲惫与不耐:“青罗,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令仪刚刚喝了药睡下,你非要把整个侯府闹得鸡犬不宁才甘心吗?”
“我只问你一句,”我看着他,“我父亲的手稿,是我沈家的,还是你侯府的?”
陆闻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自然是你的。赵嬷嬷,退下吧,不必搜了。”
赵嬷嬷有些不甘,但见陆闻舟面色阴沉,也不敢多言,带着人拿着账册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我们两人。
陆闻舟走到我身前,放缓了语气,试图去拉我的手:“青罗,你搬去流霜阁,委屈几日。等令仪的身子大好了,宗族那边认下了阿珩,我便在西郊给你置办一处别院。往后每月我有半月时间去陪你,绝不让你受半点冷落,好不好?”
三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只觉得一阵反胃,侧身狠狠避开。
陆闻舟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由温和转为铁青:“沈青罗,我已经一退再退,你究竟还想要怎样?你非要逼得全天下人都看我定远侯府的笑话吗?”
“笑话?”我笑了,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却带着彻骨的冷意,“陆闻舟,你纳外室、生私子,瞒了我整整四年。你让我顶着正妻的名头替你尽孝、替你管家、替你挡明枪暗箭,如今正主回来了,你轻飘飘一句话就要我做你的见不得光的暗室通房!”
我死死盯着他:“你问我要怎样?我只要一份和离书,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和离?”陆闻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荒谬之事,冷笑了一声,“你凭什么与我和离?当年你父亲获罪,你无依无靠,是我陆家收留了你。你的户籍早在入侯府时便挂在了我陆氏名下。没有我的文书,官府连你的和离状子都不会接!”
他逼近一步,眼神阴鸷:“你想走?去哪?去要饭,还是去行医抛头露面?青罗,别做梦了。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他说完,猛地一拂袖,对门外喝道:“来人!将流霜阁守好,沈姑娘身子不适,没有我的手令,不准她踏出流霜阁半步!”
两个膀大腰圆的侍卫立刻应声守在了院门口。
陆闻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与冷酷:“你且在流霜阁冷静几日。等你想明白了谁才是你能依附的人,再来同我说话。”
他转身离去,黑色的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绝决得没有一丝留恋。
我站在空荡荡的屋内,看着窗外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五年的痴心,终究是喂了豺狼。
可陆闻舟算错了一件事。
我沈青罗从来不是只能依附乔木的菟丝花。在遇见他之前,我跟着父亲走遍大江南北,尝百草、治百病,我见过生老病死,也见过人世间最险恶的人心。
我以为他是我的归宿,所以收敛了所有锋芒,学着做一个温婉贤良的深宅妇人。
既然这深宅是一座吃人的牢笼,那我便亲手将它砸碎。
天光大亮时,我被侍卫强行“请”进了流霜阁。
流霜阁地处侯府最偏僻的西北角,常年不见阳光,屋内潮湿阴冷,窗棂上的红漆早已剥落大半。屋里的摆设简陋至极,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掉漆的八仙桌和两把摇摇晃晃的椅子。
这便是陆闻舟口中“精心收拾”过的地方。
午后,院门被轻轻推开。
崔令仪披着一件华贵的狐裘大氅,由两个丫鬟搀扶着走了进来。她面色虽然仍有些苍白,但眉宇间的得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妹妹这里瞧着倒是清静。”崔令仪打量着四周,掩唇轻笑,“侯爷昨夜一夜没睡,一直在主院陪着我和阿珩。我劝他来看看你,他却说,妹妹性子太傲,得在冷风里吹吹才能清醒。”
我坐在桌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崔姑娘若只是来炫耀的,大可不必。这里没有外人,何必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崔令仪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挥退了身边的丫鬟。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挺直了腰杆,脸上的柔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沈青罗,你真以为闻舟当年娶你是因为喜欢你?”
崔令仪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当年崔家遭难,我父亲为了保全我,安排我假死脱身。但陆家需要一个能撑得起门面的世子夫人,更需要你沈家的医术替老夫人续命。闻舟娶你,不过是因为你便宜、好拿捏,又有一手好医术罢了。”
她凑近我耳边,声音如毒蛇般冰冷:“你知道阿珩是在哪里出生的吗?就在西郊的别院里。每逢初一十五,他说去大营巡视军务,其实都是去陪我们母子。你辛辛苦苦操持家务的时候,他正抱着阿珩教他写字呢。”
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初一、十五。
那是我每个月在佛堂为他抄经祈福的日子。我跪得双腿发麻,祈求神佛保佑他在军中平安,而他却在别的女人榻上温香软玉、共享天伦。
“怎么,心疼了?”崔令仪得意地笑了起来,“沈青罗,识相的就乖乖签了义妹文书,往后在府里做个老老实实的药奴。若是再敢惹闻舟不痛快,我有一百种法子让你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四
我抬起头,看着崔令仪那张精致而扭曲的脸,忽然笑了。
“崔令仪,你以为你赢了?”
我站起身,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你藏了四年,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只能当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如今即便回了侯府,全京城的人也都知道你是死而复生、未婚先孕的失节女。陆闻舟为了给你遮羞,不得不将我贬为义妹,这种欲盖弥彰的把戏,你真以为能瞒得过这京城里的悠悠众口?”
崔令仪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扬起手便朝我脸上扇来:“贱人!你敢侮辱我!”
她的手还没落下,便被我一把扣住了手腕。
我自幼采药制药,手上的力道远比她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大得多。我微微用力,崔令仪便疼得尖叫出声。
“你懂医理,便该知道人身上有几处穴位,按下去便会让人痛不欲生,却连仵作都验不出伤痕。”我贴近她的耳畔,声音轻柔得如同鬼魅,“崔令仪,别来招惹我。我若真想弄死你,你活不过三副药。”
崔令仪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之色,拼命挣扎着:“放开我!来人!快来人!”
我猛地松开手,崔令仪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桌角上,疼得直抽冷气。
就在这时,院门猛地被踹开。
陆闻舟大步冲了进来,一眼便看见了跌坐在地上面色惨白的崔令仪。
“令仪!”陆闻舟脸色骤变,急忙将她扶起,转头对我怒吼,“沈青罗!你疯了是不是?你居然敢对她动手!”
崔令仪顺势倒在陆闻舟怀里,哭得梨花带雨:“侯爷,不怪妹妹,是我自己不好,我想着来看看妹妹缺不缺什么,没想到妹妹还在气头上,侯爷,您别怪她。”
陆闻舟看着怀中娇弱的女人,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沈青罗,你简直不可理喻!我本念着旧情,想给你留几分体面,没想到你竟如此恶毒心肠!”
“恶毒?”我看着他,“她私闯我的院子,言语辱骂在前,我不过是自卫,怎么就成了恶毒?”
“够了!”陆闻舟厉声打断我,“从今日起,流霜阁的吃穿用度减半!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探视!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他抱起崔令仪,拂袖而去。
院门再次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吃穿用度减半?
我看着空荡荡的院落,冷笑了一声。
陆闻舟以为剥夺了物质上的供养,就能让我屈服。他却忘了我沈青罗十三岁便能独自一人在荒山野岭采药活过半个月。
接下来的三天,送来的饭菜不是残羹冷炙就是馊臭之物。
我没有动那些饭菜分毫,只是用院子里那口水井里的清水,就着我藏在包袱里的辟谷丸度日。那是我闲暇时用名贵药材炼制的丹药,服下一粒便可保一日精力充沛。
第四天夜里,暴雨倾盆。
流霜阁的屋顶年久失修,冰冷的雨水顺着房梁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很快便打湿了大半个床铺。
我坐在唯一干燥的角落里,就着微弱的油灯,仔细研读着手中的一副药方。
那是当年我父亲留下的另一卷残篇,上面记载着一种名为“金蝉”的脱身假死药。服下之后,脉象全无,呼吸断绝,三个时辰后以特制解药服之方能复苏。
这是我最后的退路。
但在这之前,我必须拿回一样东西。
当年陆闻舟为了向我求娶,曾将定远侯府在京郊最大的一处药山作为聘礼写在婚书上。那座药山里种植着沈家世代培育的数十种珍稀药材,也是我父亲一辈子的心血。
既然要走,我沈家的东西,一草一木也绝不能留给他们。
五
第五日的清晨,暴雨初歇。
院门上的铁锁被哗啦一声打开,走进来的是侯府的大管家陆安。
陆安在侯府伺候了三十年,向来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此刻见了我,神色间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尴尬与轻视。
“沈姑娘,”陆安站在院子里,连屋门都不愿进,只是高声传话,“侯爷吩咐了,今日宫中长公主设宴,邀京中世家女眷入府赏菊。老夫人年事已高不便出行,崔夫人初次回京,对宫中礼数尚不熟悉。侯爷让您梳洗一番,陪着崔夫人一同前往,从旁提点。”
陪着崔令仪去赴宴?
我抬起头,看着神色倨傲的陆安,心头瞬间明了。
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亲姑母,在宗室中威望极高,当年对我极是看重,曾数次在宫宴上赞我温婉知礼。
崔令仪未婚生子、在外躲藏了四年,京中贵妇圈子里早就流言四起。陆闻舟想让崔令仪迅速融入京城的贵妇圈子,坐稳世子夫人的位子,就必须借我的面子去讨长公主的欢心。
他想让我做崔令仪身边的引路犬,用我五年来积攒的清誉和人脉,去给他的白月光铺路。
“陆管家,”我缓缓站起身,抚平裙摆上的褶皱,“转告侯爷,我去。”
陆安显然没料到我答应得如此干脆,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沈姑娘果然是个识大体的。马车已经在府门外候着了,老奴伺候您梳洗。”
“不必了。”我淡淡道,“我自己来。”
半个时辰后,我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锦裙,未施粉黛,只在发间插了一支素银簪子,走出了流霜阁。
府门口停着两辆马车。
前头那一辆雕梁画栋,挂着金丝楠木的侯府徽记,崔令仪正由陆闻舟亲自扶着登车。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繁复的茜素红织金牡丹裙,头上戴着整套的赤金点翠头面,富贵逼人,却透着一股暴发户般的浮躁。
见到我一身素白地走出来,陆闻舟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怎么穿得这般寒酸?”他走到我面前,低声责备,“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定远侯府苛待了你。”
我抬眼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侯爷不是说了,我现在只是侯府的义妹么?义妹若是穿得比长嫂还要招摇,岂不是坏了规矩?”
陆闻舟被我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变了变,终究只是冷哼一声:“罢了,上了马车少说话。长公主面前,多替令仪说几句好话。令仪好了,你在府里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我没有接话,径直走向后头那一辆简陋的小马车。
长公主府坐落在皇城东侧,今日菊宴,朱门大开,车水马龙。
我和崔令仪下车时,不少世家贵妇已经聚在花园里赏花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