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毕业答辩前一周,班群里忽然弹出一张菜单。
人均八百八十八元,发菜单的人叫周倩。
她说周六晚请全班吃饭,地点是江景酒店顶层。
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随后,消息像烟花一样炸开。
这不怪大家大惊小怪。
大学四年,周倩从没主动买过一瓶矿泉水。
大一聚餐,她说胃疼不点菜,结账时却把剩下的烤鱼全部打包。
大二团建,她用班费买了十二杯奶茶,自己留下集点赠送的保温杯,还让每个人补两块配送费。
上个月,她借我的充电宝用了三天,归还时少了一根数据线,反问我为什么不提前数清楚。
这样的人,突然要花三万多元请客。
我没有觉得惊喜。
我只觉得不对。
1
周倩紧接着发了一条语音。
“大家记得带身份证原件,酒店晚上有毕业生创业礼包,需要实名登记。”
有人问是什么礼包。
她只回了一句,价值三千,去了就知道。
我盯着“身份证原件”五个字,心里那点不安更重了。
酒店吃饭,为什么必须带身份证原件?
领取礼包,为什么不能提前说明内容?
我私聊周倩,问主办方是谁,有没有活动规则。
她秒回了一个笑脸。
“林知夏,你怎么还是这么较真?”
“我请客还能害你?”
我问她能不能发主办方公示。
她没有回答,只发来一张餐厅定金截图。
定金两万元。
她特意圈出了已支付三个字。
“你是班长,必须来。”
“全班能不能拿到礼包,要靠你确认人数。”
这句话让我更加警觉。
我只是上一任班长,去年就卸任了。
一顿私人饭局,和我确认人数有什么关系?
我在班群里说周六有事,不参加。
周倩立刻艾特我。
“二十九个人都来,就你不来?”
“这顿饭我不能退,你别让大家扫兴。”
同学们纷纷劝我。
有人说白吃一顿,不去才亏。
有人说毕业后各奔东西,别把关系弄僵。
室友许宁也发来消息,说她从没吃过那家酒店,想去看看。
我没有劝她别去。
我没有证据。
我只提醒她不要交身份证,不要扫陌生二维码,不要签任何东西。
她回了一个“放心”。
晚上十一点,周倩敲响寝室门。
她手里提着一盒进口巧克力。
那盒巧克力贴着临期折扣签。
她把盒子推到我面前,声音甜得发腻。
“知夏,我专门给你留的。”
我没有接。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周六一起过去吧。”
“你只要到场,别的什么都不用做。”
我问她为什么非要我到场。
她眼神闪了闪。
“因为你在班里信用最好,大家也最听你的。”
我抬头看她。
她像是意识到说错了,马上改口。
“我的意思是,你最有号召力。”
我把巧克力推回去。
“我不去。”
她抓着盒子的手指慢慢收紧。
“林知夏,别后悔。”
门合上后,我坐了很久。
一个从不肯吃亏的人,愿意拿出两万元定金换我到场。
她想从我身上拿走的,绝不会只值一顿饭。
2
第二天一早,我去辅导员办公室申请临时走读。
我父亲刚做完膝关节手术,我原本就准备答辩结束后回家照顾他。
现在,我把返程提前到周六上午。
辅导员沈老师问我是不是和同学闹了矛盾。
我把周倩索要身份证的群消息给她看。
沈老师皱起眉。
她说学校近期没有和任何酒店合作发放创业礼包。
她让我提醒同学谨慎,但也不要在没有证据时公开指控。
我点头,把聊天记录逐条导出,又截下周倩发的菜单、定金和身份证要求。
接着,我检查了手机里的各类授权。
相册权限、通讯录权限、支付免密、电子签名平台,一项一项关掉。
我还登录征信相关服务和常用金融平台,确认没有异常申请。
做完这些,我才松了一口气。
中午,周倩堵在教学楼门口。
她抱着一沓彩色宣传册。
封面写着“大学生智能办公扶持计划”。
我伸手想拿一本。
她却立刻收了回去。
“周六现场才能看。”
我问扶持单位叫什么。
她说是她表哥的公司。
我问公司全称。
她说我问题太多。
我又问礼包是不是需要签合同。
她脸色变了。
“就是登记领设备。”
“你作为优秀毕业生,签个到就行。”
我问签什么到。
她压低声音。
“反正不会让你花钱。”
我笑了一下。
不花钱,不代表不用承担责任。
我告诉她,我已经买好周六上午的车票。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退掉。”
我甩开她。
路过的同学停下来看。
周倩立刻松手,眼圈也红了。
“我只是想毕业前为大家做点事。”
“你为什么总把我想得那么坏?”
她说自己创业失败,最近受了很多白眼。
她说这次活动是表哥给她的机会,只要班级到场率够高,她就能转正。
她说我少出现一分钟,都可能毁掉她的前途。
几名同学听见后,目光落到我身上。
那目光像在看一个冷漠的人。
我问她既然只是统计到场率,为什么要带身份证原件。
她擦眼泪的动作顿住了。
“酒店规定。”
我当着她的面拨通酒店电话。
前台说用餐不需要登记身份证。
周倩一把按掉我的手机。
“你有病吧?”
她终于不装了。
“大家都愿意,就你非要拆台。”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吗?”
我把她推开一步。
“我只对自己的名字负责。”
下午,我将重要证件装进行李箱。
许宁看我收拾东西,欲言又止。
她说周倩刚给每个人发了二百元打车券。
她还说,现场只需帮忙点几下平板,不会签纸质合同。
我提醒她,电子签名同样可能产生责任。
许宁沉默片刻,说她会小心。
周六早上,我拖着行李离开寝室。
刚到校门口,周倩就打来电话。
我挂断。
她继续打。
第七次,我接了。
电话那头没有哭声。
只有冰冷的一句话。
“你今天敢走,以后出了事,别求我帮你。”
我看着驶来的出租车,拉开车门。
“放心。”
“真出了事,我只找能负责的人。”
3
回家的高铁开了两个小时。
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
窗外一片明亮。
班群里不断有人晒衣服、晒妆容、晒酒店定位。
周倩站在包厢门口迎宾,穿着一条新裙子,笑得很热情。
桌上摆着龙虾、海参和香槟。
许宁给我发来照片。
“真是她买单。”
我回她一句,吃饭可以,别交证件。
她没有再回复。
晚上九点半,我陪父亲做完康复训练。
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
全部来自班里同学。
班群消息已经超过九百条。
最上方是一张短信截图。
“您申请的办公设备融资租赁已审核通过,合同总额八万元。”
发截图的是罗浩。
他问谁动了他的身份证。
紧接着,第二张、第三张截图不断出现。
有人收到首期服务费扣款通知。
有人收到电子合同生效提醒。
有人发现自己的银行卡被绑定为还款账户。
还有三个人的页面显示审核中。
许宁终于打来电话。
她哭得说不完整一句话。
我让她先停下来,只回答三个问题。
她有没有给身份证?
有没有刷脸?
有没有输入验证码?
她说都做了。
饭吃到一半,周倩带进来四名穿西装的人。
那些人搬来二十九台平板电脑,说是毕业生创业礼包。
每台平板外包装标价九千九百九十九元。
大家以为是赠品,气氛一下热起来。
西装男说领取前要完成实名认证,防止一人多领。
他们先收身份证拍照,再让大家刷脸。
随后,平板上弹出很长的电子文件。
周倩一直催。
她说系统十点关闭。
她说文件只是设备领取确认书。
她说所有费用由赞助企业承担。
吃过人家的饭,又拿着昂贵平板,很多人不好意思多问。
有人想细看,周倩就笑他胆子小。
有人说不领了,西装男却说身份录入后不能退出,否则要赔活动占位费。
许宁问过合同为什么出现“融资”两个字。
周倩把屏幕往下划。
“这是公司内部结算方式,和你们没关系。”
二十九个人陆续签完。
签完后,所谓礼包没有让他们带走。
西装男说需要激活,三天后统一邮寄。
周倩也借口去结账,离开包厢。
半小时后,所有人收到合同生效短信。
酒店则告诉他们,那桌饭根本没有结清。
周倩只付了定金。
余款一万六千元,也留给大家分摊。
我听完,后背一阵发冷。
一顿价值三万六千元的饭,换来了二十九份总额八万元的设备融资合同。
如果全部通过,金额超过二百三十万元。
我让许宁不要删除任何消息,不要继续点任何链接,也不要单独联系陌生人员转账。
随后,我在群里发起视频会议。
大家七嘴八舌,都在骂周倩。
我让他们先别骂。
骂人不能暂停合同。
我请每个人立刻保存原始短信、合同页面、付款记录和现场照片。
罗浩上传了自己下载到的完整电子合同。
文件共有四十七页。
第六页写着设备租赁本金。
第十九页写着逾期处置。
第三十四页写着共同承租补充条款。
最后一页,签署时间精确到秒。
我放大名单,逐行往下看。
二十九名同学的名字后面,还有一栏。
那一栏写着“项目推荐及履约协调人”。
名字是我。
4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指尖发麻。
名单上不仅有我的姓名。
还有身份证号码、手机号和家庭住址。
信息全部正确。
只有签名栏暂时空着。
我立刻想起大三那年,周倩做贫困生材料互查。
她借走过我的身份证复印件,说要核对班级信息。
一周后,我问她要。
她说已经放进碎纸机。
我当时没有追究。
现在,那张复印件像一根迟到两年的针,扎进我脑子里。
合同显示,我不是普通领取人。
我是整个班级项目的推荐人。
补充条款写得含糊。
若承租人集体失联,项目推荐方需要协助催告、设备回收和信息核验。
这未必等于替所有人还款。
但一旦留下我的电子签名和活体验证,对方可以拿它做什么,谁也说不准。
罗浩在视频里问,为什么只有我被放在那个位置。
许宁想起一件事。
饭局开始前,周倩反复问我有没有到了。
她还让西装男等到七点半再开系统。
后来确认我已经回家,那几个人明显发过火。
有同学拍到一段视频。
画面里,周倩被其中一名西装男拉到门外。
男人说了一句:“没有她,额度怎么做满?”
周倩回答:“先走普通名单,我再想办法补她。”
包厢太吵,后面听不清了。
我把视频保存了三份。
这时,周倩终于在群里出现。
她说大家误会了。
她说融资是公司的税务安排,根本不需要学生还钱。
她还发来一张盖章承诺书。
承诺书上写着,设备公司承担前十二期费用。
合同却一共有三十六期。
有人质问后面二十四期怎么办。
周倩撤回了承诺书。
我已经录屏。
随后,她私聊我。
“你别煽动他们。”
“你回来补个签名,我保证所有人的合同都能取消。”
我问她凭什么保证。
她说系统只认项目负责人。
我问负责人为什么是我。
她隔了很久才回复。
“因为你当过班长。”
我继续问,是谁授权她提交我的资料。
她没有回答。
她发来父亲住院的医院名称和病房楼层。
“叔叔刚做完手术,你也不想催收电话打到他那里吧?”
我截下消息,保存原始聊天记录。
我第一次真正感到害怕。
她不仅保存了我的证件信息。
她还掌握我父亲的住院信息。
但害怕不能替我解决问题。
我拨打平台官方客服电话,要求核验本人名下申请。
客服查询后说,有一笔二十四万元的企业设备联合租赁申请,状态为“待最终确认”。
申请资料中,我被列为主申请人。
只差人脸识别和短信签署。
我说我从未申请,并要求登记身份冒用异议。
客服给了我一个受理编号。
同时,她提醒我,申请方刚在十分钟前请求更换验证手机号。
新号码不是我的。
我正庆幸自己提前离场,客服又发来一份后台资料预览。
首页写着我的名字。
授信额度二十四万元。
用途是为整个“校园共享办公项目”提供首批保证金。
原来那二十九个人不是周倩真正想请的客人。
他们只是桌上的筹码。
她真正要吞下的,是我的身份、信用和二十四万元额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