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公陆严最讨厌软弱的人。
我走夜路被变态欺负,跑回家大哭。
他推门进来,扔给我一条毛巾。
“哭有什么用,这点事都扛不住,不是窝囊废是什么?”
儿子学轮滑摔破膝盖,抹着眼泪想让爸爸扶。
他冷漠地站在一旁:“这么笨还这么娇气,再哭把你嘴缝上。”
我以为,陆严只是心硬,不懂共情。
也不止一次自我安慰,他只是用他的方式,教我们变得更强大。
直到许之之入职他的公司。
某天,我去给他送东西,看到许之之靠在他的肩上,哭得梨花带雨。
陆严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帮她擦眼泪,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妆哭花了就不好看了,带你先去吃甜品好不好?方案我晚上帮你。”
我僵在原地,心像结了冰。
原来陆严不是讨厌眼泪,也并非不懂安慰人。
他只是不想把那份独一无二的温柔,给我和儿子。
我忽然觉得这些年,自己就像个笑话。
也罢。
他把柔软和耐心都给了别人,那这个老公,我也不要了。
……
双腿沉得像是灌了铅,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楼的。
手里还拎着专程给陆严送的寿司。
坐进车里,我把寿司扔到一旁。
忽然,车后“砰”得一声。一辆电瓶车追了我的尾。
不等我开口,骑车的中年男人指着我破口大骂起来。
“你把车停在这是想死啊!”
我下来看了看,车子规规矩矩地停在车位,完全没问题。
对方越骂越难听,我气得手抖,报了警。
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公司大门走出来。是陆严。
身后跟着许之之。
看见我,他脚步一顿。
我心里顿时生出一丝指望。
他是我丈夫,看见我被辱骂,总该过来护着我吧。
然而并没有。
他漠然地站着,像个局外人。
许之之往他身边靠了靠,小声说了句什么。
他点点头,隔着老远扔给我一句。
“你等警察来吧,我们有事,先走了。”
我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头蹿到脚底。
后视镜里映出自己泛红的眼睛,我咬住嘴唇,到底还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交警处理得很快,电瓶车全责,中年男人被迫向我道歉。
后来我才知道,那人刚刚刑满释放,满身的戾气无处发泄。口袋里甚至揣着一把水果刀。
一股冷汗从我脊背渗出来。
除了后怕,还有种说不出来的酸楚。
我的安危,在陆严眼里,竟抵不过陪许之之吃一顿甜品。
我满心疲惫地回了家。
晚上10点,陆严也回了。
“都处理好了吧。”他随口问。
我没接话。
“你跟许之之什么关系,又给她擦眼泪,又陪着吃甜品。”我问他。
陆严一愣,眉心立刻拧成一个川字:“你监视我?”
“没有。去公司给你送寿司,偶然看见了。”
他听我解释,脸色并未因此而缓和。
“你能不能别那么小心眼。”
“之之是我大学同学,又是海归。公司要发展,我当然得爱惜人才。”
我的心像被狠狠扎了一下。
同学要爱惜,人才要爱惜。
我呢?
结婚七年的妻子,就不需要一丝一毫的爱惜吗?
我还想再开口,他已经别开眼。
“行了,别总揪着这点事不放,也别给我哭哭唧唧。”
边说边掏出手机,给我转了五万块钱。
“快过节了,去买点自己喜欢的吧。”
我站着没动。
“我不缺钱,相比之下,我想让你像关心许之之那样关心我。”
陆严脸色变了变:“你跟她比什么?她一个人带孩子多可怜。”
“你过着这么舒服的日子,还矫情什么啊!”
我怔怔地看着他,忽然什么也不想说了。
冲进洗手间,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门推开一道缝,卓卓进来了。
“妈妈,你怎么躲在厕所里哭?”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说不出话。
他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是怕爸爸知道你哭不高兴,对不对?”
“别怕,我不会告诉他。”
胸口像被塞了团湿棉花,又沉又堵。
卓卓才6岁,就已经知道心疼我,帮我藏眼泪。
而我的丈夫明知我难过,却从来不会多问一句。
那晚,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黑暗中,陆严从身后靠过来,搂住我。
“我知道今天你心里不舒服,但我也是为了锻炼你独自解决问题的能力。”
“你要记住,这个世界,最容不下软弱的人。”
我闭了闭眼,这句话已经听腻了。
“家是避风港,不是训练场。”我冷冷说。
他的手臂僵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
“算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反正我的初衷是为你好的。”
顿了顿:“公司中秋组织团建,可以带家属。”
“你跟儿子也一块来吧,咱们好好过个节。”我对他公司的团建没兴趣。但卓卓兴奋了好几天。
我便带着他过去了。
陆严是跟许之之母子一块来的,三人从下了车就有说有笑的。
卓卓仰头问我:“爸爸为什么会对那个小孩笑啊?他都很少对我笑的。”
我喉头一紧,摸了摸他的脑袋,没说话。
陆严看见我们,远远站着点了下头,算打过招呼了。
上午的亲子游戏,有一项叫“勇闯独木桥”。
卓卓站在起点,望着晃晃悠悠的木桥和桥下的水面,迟迟不敢走。
陆严冷着脸,当着所有人的面,呵斥他。
“你怎么这么怂,这么没用,上去!”
卓卓被他吼得一哆嗦,战战兢兢踏上独木桥,踉跄着走了过去。
周围响起掌声,卓卓跑回来,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陆严却淡淡扫了他一眼:“还指望我夸你?不够丢人的。”
卓卓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周围零星的议论飘进我耳朵:“陆总真是严父啊。对亲儿子跟教官似的。”
我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儿子,忽然想去问问陆严。
到底是严父,还是根本不在意。
接下来,轮到许之之的儿子,浩浩。
还没上桥,他就“哇”地一声哭了,死死抱着许之之的腿不肯动。
许之之也红了眼圈,求助地看向陆严。
陆严对上她的目光,忽然像变了个人,走过去温声软语地哄浩浩。
“乖,不哭,叔叔带你过去,好不好?”
他亲自站上独木桥,向浩浩伸出手。最终几乎是半抱着他走完了全程。
所有人都在热烈地鼓掌,我的双眼涩得发胀。
许之之轻快地迎上去,从陆严手里接过浩浩,还很贴心地帮他捋了捋领口。
我在那一刻明白了。
“坚强”,是陆严对我和儿子的苛求。
而“软弱”,是他给许之之母子的特权。
胸腔里的苦涩一路漫上眼眶,我感觉自己真像个笑话。
游戏结束,颁奖环节。
用时最短的小勇士是卓卓,奖励一块特质猫爪冰皮月饼。
行政刚要把月饼给卓卓,浩浩忽然冲出来,大声说:“我也要!”
全场瞬间安静。
行政小姑娘左右为难,不知到底该给谁。
陆严这时清了清嗓子:“就给浩浩吧。”
“浩浩刚刚挑战了自己,值得鼓励。”
我攥紧了卓卓的手。我们俩的手都是凉的,像被同一个人冷透了。
“陆总,贵司就这么随便更改游戏规则吗?”我当众质问他。
陆严立马板起脸:“这是我公司的事,你插什么手。”
许之之也赶忙说,“嫂子,别误会。”
“陆总是体谅我单亲带孩子不容易,才对我特殊照顾。他是好老板,你别怪他。”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偏心定性成“好老板关怀下属”。
而我,则成了那个无理取闹又斤斤计较的恶人。
最后,那块本该属于卓卓的冰皮月饼,奖励给了浩浩。
他高兴地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好吃!谁都别想跟我抢。”
卓卓默默将手里的巧克力月饼放到桌角。没有再碰。
我有些后悔带他来了。
抱着哄了一会,起身去零食区拿饼干。
走到拐角,忽然听见两个女同事在小声嘀咕。
“老板娘真可怜,被许总监骑在头上,屁都不敢放一个。”
“可不是,陆总为许总破例开了百万年薪,对她儿子比对亲儿子还上心。”
“不知道的,还以为许才是他老婆呢。”
我的指甲深深陷进手心,却无力反驳什么。
话虽刺耳,句句是真。
这时身后有人拍了我一下。
我回头,是许之之。“嫂子,”她冲我笑笑。
“我得跟你说声谢谢,这么支持严哥工作。”
“我刚回国,还不适应,严哥帮了我很多。”
“每晚都帮我改方案,做预算。有时浩浩想他爸,哭鼻子,他也帮着我一块哄。”
我盯着她翕动的嘴唇,胃里翻江倒海。
沉默了两秒,我也朝她笑了笑。
“不客气。他总告诉我,强者从不靠眼泪换东西。”
“他爱帮扶弱小,那就让他帮,我没意见。”
许之之脸色白了白。
我绕开她,径直走了。
回到休息区,卓卓独自一人坐着发呆,眼睛有点红。
我蹲下来,把他揽进怀里。
“妈妈,爸爸是不是喜欢上别的小孩了?”他闷声问。
“可浩浩很喜欢哭呀,爸爸为什么还会喜欢他?”
我没法回答,只能把他搂得更紧。
他把脸埋进我怀里,哽着声音:“咱们回去吧,妈妈,我一点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我带卓卓离开了。
去吃了冰皮月饼,又看了电影。他才终于开心了。
回到家,8点刚过,陆严破天荒地也早回来了。
卓卓兴冲冲地跑过去,把打包好的海鲜粥送到他手边。
陆严没接,起身朝我走过来。
“你都跟之之说什么了?她跟我哭了两个小时,眼睛都肿了。”
我意识到了什么:“她跟你告状了?”
“少胡说。”陆严立眉瞪着我。
“我以为你知书达理,大方得体。”
“想不到你居然羞辱一个单亲妈妈,说她又弱又绿茶!亏她还在我面前帮你说好话。”
我差点气笑了。
看来许之之不光告了状,还把颠倒黑白这一套玩得明明白白。
我懒得跟他争辩,只看着他,“我很好奇,许之之真的只是你同学吗?”
“你不觉得,你对她过于在意了吗?”
“江润!”陆严大声打断我,“你别没事找事。”
“谁没事找事了!”我也抬高声音,压抑了一整天的委屈和怒火,终于在此刻翻涌出来。
“你是不是忘了,我和卓卓才是你的家人。”
“今天团建,卓卓害怕,你当众训斥他。”
“他做到了,你连一句夸奖都不舍得说。”
“许之之儿子哭了,你心疼得跟什么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才是一家。”
“够了!”陆严重重拍了下桌。
“之之是我请来的人才,她儿子哭了,我当老板的安抚一下怎么了?”
“我对卓卓严格是为他好。难道要让他成为一个只会哭的废物,像你一样敏感脆弱,上不了台面?”
我的身体晃了晃,像被人迎面抽了一巴掌。
原来我在他心里,竟是这种形象的。
以前我是爱哭。可谈恋爱那会,他从不说什么。
每次我哭,还会笨拙又心疼地哄我。
结婚后,公司越做越大,他对我的态度也慢慢变了。
他要我自己消化情绪,要我独立、强大,撑起这个家。
我于是学会隐忍,学会藏起眼泪,一个人解决所有问题。
可到头来,却依旧被他轻视,被他嫌弃。我的委屈跟许之之的相比,什么都不是。
心像被捅穿了一个洞。
之前还抱有的一丝幻想,此刻全碎了。卓卓见我们吵架,吓得不轻,怯生生地走上前,把海鲜粥再次捧到陆严面前。
“爸爸别生气了,我跟妈妈打包了你最喜欢的海鲜粥,你喝……”
“喝什么喝,一边去!”陆严不耐烦地一把推开他。
卓卓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玻璃罐碎了。
尖锐的碎片,深深扎进卓卓的手掌,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我的眼前都黑了一瞬,手忙脚乱地从医药箱扯过一条手帕,帮卓卓止血。
陆严也有些慌,掏出手机,叫了救护车。
卓卓疼得浑身发抖,却一声不吭,嘴唇都咬出了血印。
到了医院,医生说伤到了手掌神经,需要手术。
等我签过字,回头去找陆严,人却不见了。
手机里躺着十分钟前发的信息。
【浩浩跟同学打架,之之急疯了,我过去看看】
【我相信你一个人肯定处理得了,有事打我手机】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心彻底凉透。
眼眶涩得发胀,却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一个小时后,手术结束。
医生告诉我,伤到的神经已经修复。可能会有后遗症。
轻则手指麻,重则丧失抓握功能。
我心情地沉重回到病房。卓卓已经醒了。
小脸惨白,额角全是汗。
我看着他隐忍的模样,心在流血:“痛就哭出来。”
他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一边抹一边摇头。
“可爸爸不喜欢我哭,我不能惹他不高兴。”
“别管他。”我攥紧拳头,“从今天起,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卓卓不敢相信地看着我:“真的可以吗?”
我点头。
等他重新躺下,我冲进洗手间,把拳头塞进嘴里,哭得发不出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要跟陆严离婚!
他的温柔和耐心从不给我和儿子,给我们的只有冷漠、严苛、压抑和窒息。
我们拼命变成他想要的样子,最后却发现,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我们。
我拨了他的号码。
一接通,他就问道:“都处理好了吗?”
跟之前问我处理事故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我“嗯”了一声。他长长松了口气。
“那就行。我这边还没完事,晚点回。”
电话那头,隐隐传出许之之的声音。
“浩浩说,还想坐江轮看看夜景……”
“他说你比他亲爸更和蔼,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我把电话挂了。
本想心平气和地跟他谈离婚。现在,不用了。
给港城的父母发去消息:【我准备带卓卓回港城,长居】
再回到病房,卓卓已经不哭了。
我坐下来,摸了摸他缠了厚纱布的手。
“妈妈跟你商量个事。我们回港城,跟姥姥姥爷一起生活,好不好?”
他点点头,“好呀,那爸爸呢?”
“爸爸不跟我们一起。妈妈要跟他分开了。”我说。
本以为他会惊讶,会舍不得,会闹脾气。
没想到他伸出一只胳膊,轻轻抱住我。
“那我要跟妈妈走。”
“爸爸不喜欢我,喜欢浩浩,我也不喜欢他了,让他去做浩浩的爸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