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早晨,民政局人满为患。
我头也没抬,接过下一对新人的证件。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炸开。
“我们要复婚!”
我愣了愣,刚好翻到两人的红底证件照。
是我爸妈。
十年前决然离婚,一个带走了姐姐,一个带走了弟弟的爸妈。
目光交汇的那瞬间,两人也瞪大眼睛看着我。
半晌,结结巴巴喊出了两个字。
“湄湄!”
我眨了眨眼,迅速回到工作状态中。
可他们没什么眼力见。
先是我妈:“你都工作了,怎么不和我们说一声?”
再是我爸:“早知道你在民政局,我们就不用大热天排队了。”
可十年前,他们明明最会排队了。
在我高考当天,冲到第一名领了离婚证。
一个带着姐姐远走高飞,一个抱着弟弟头也没回。
我轻笑,重重在他们的本子上盖了印章。
“祝你们,百年好合。”
他们却落下了嘴角。
“湄湄,要不回家看看吧?”
我动作怔愣。
早就听说姐姐的未婚夫嫌弃单亲家庭,弟弟被说是没爸的孩子,得了抑郁症。
他们复婚,怎么可能是为我呢。
况且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就有新的家了。
于是我摇摇头:“不回了。”
这辈子,都不回了。
……
一天的工作结束,我收拾好东西走出民政局大门。
傍晚的风裹挟着七夕的喧嚣,街边到处都是捧着花来往的行人。
我抬眼,一眼就看见站在路边的亲生父母。
我的心情很复杂,并不想再多纠缠,只想径直离开。
可他们已经快步迎上来,拦在了我的身前。
“湄湄,真没想到今天可以在这里见到你。”
母亲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
“我们本来就想联系你的,但是一直打听不到你的联系方式。多巧啊,可能这就是亲人之间的缘分吧。
我静静看着她。
记忆里的母亲从不会说这般虚与委蛇的场面话。
时间真是能改变很多人。
一旁一向不善言辞的父亲,此刻也对着我扯出一抹生硬的笑容。
“今天算是我们江家的喜事。不止我们复婚,你姐姐和你姐夫也马上要结婚了。今天就跟我们回家吃顿饭吧。”
我投去一道异样的目光。
“回家?哪里还有家?高考那年,你们不是已经把房子卖掉了吗。”
一句话,把两个人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母亲小心翼翼望了我一眼,看着我此刻冷漠的模样,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湄湄,你怎么变了。”
我冷笑一声。
“世上有什么东西是不会变的?”
潜台词不言而喻。
连父母的亲情都可以说断就断,我又凭什么一成不变。
我不再多言,抬步就打算离开。
身后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母亲追了上来。
她眼眶通红,伸手拉住我的胳膊,声音带着哽咽。
“别怪爸妈了,湄湄。你爸他生病了。”
我最终没有和他们一起回去。
回到出租屋后,方才民政局门口那一幕反复在脑海盘旋。
爸爸生病了。
我想起,去年就听说他肝硬化发作,如今已经恶化成肝癌。
记忆里那个严肃严厉、向来不善表露情绪的男人,今天在我面前红了眼眶。
可就算如此,也抹不掉十年前他们抛弃我的事实。
我靠在门板上,思绪不受控制飘回十八岁的夏天。
那一年,我查出肝病。
要么做换肝手术,要么长期服药维持,是一笔无比沉重的开销。
但我的成绩很好,所有人都笃定我一定可以考上好大学。
出事前一天,一家人还围坐在饭桌,热热闹闹吃饭,庆祝我即将参加高考。
可等我高考结束,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房子早已空空荡荡。
屋子里站满中介和看房的陌生人,他们伸手往外推我。
“小姑娘,这套房子已经卖掉了,别在这里碍事,赶紧回家去。”
可我已经没有家了。
我一遍遍拨打父母的电话,爸爸不接,妈妈也不接。
我茫然站在单元楼门口,蹲在台阶上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姑姑。
“湄湄,我是来接你的。”
姑姑走到我面前,语气冰冷。
“你爸妈今早已经离婚。你爸带着姐姐走,你妈带着弟弟走。你已经满十八岁,高考结束到大学报到这段时间,你先住到我家里。”
巨大的打击砸得我头晕目眩,我完全无法接受。
我挣开姑姑的手,疯了一样想要出去找父母。
我想质问他们,离婚不跟我商量,分家不跟我商量,就连房子都悄悄卖掉,他们究竟有没有把我当成女儿?
可姑姑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
“你闹够了没有,姜湄!要不是你得了这种怪病,你爸妈何至于走到离婚这一步?”
“卖房子,还不是为了偿还给你治病欠下的债!你姐姐要读大学,你弟弟年纪还小,处处都要用钱,他们也是为了整个家。安分一点,以后就跟着我,我可不会惯着你。”
万般绝望之下,我只能跟着姑姑回了她家。
寄人篱下的三个月,把我一点点磨得麻木。
好不容易熬到大学开学,姑姑却不肯给我学费。
我只能拖着生病的身体,半工半读撑完学业。
大二下学期,我的身体彻底扛不住,直接晕倒,住进了医院。
姑姑来医院看我,我虚弱地问她:“爸妈呢,他们怎么不来?”
“他们忙着挣钱,手头也紧,你别责怪他们。”
姑姑顿了顿,看着我,语气淡漠。
“湄湄,你这个病是治不好的。剩下的日子,想吃什么就吃点什么,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我浑身发冷。
治不好,那至少人可以来看看我。
就算不愿意出钱治疗,陪一陪我也好。
可直到我出院,亲生父母自始至终,没有露面一次。
回忆翻涌过后,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屏幕上备注写着“爸妈”。
但这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是给我第二次生命的养父母。
电话那头传来他们温和亲切的声音。
“湄湄,下班了吧?别做饭,我们带了吃的过去,今天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挂断电话,我的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幸福的笑意。
我认识他们,是大学勤工俭学在养老院兼职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五十出头,身体硬朗,唯一的遗憾就是一辈子无儿无女,早早住进养老院规划晚年。
两年朝夕相处,他们待我如同亲生女儿。
一开始我只把他们当成很好的叔叔阿姨。
我万万没有想到,后来是他们出钱帮我治病,一路资助我读完大学,才有现在考上编制,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的我。
我收拾好心情,静静等待养父母上门。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突兀响起。
我心里一愣,快步走过去拉开门。
却看到门外站着满脸愠怒的姑姑。
姑姑进门,毫不客气把肩上的包重重甩在沙发上。
她转过身,目光直直锁定我。
“今天,你见到你爸妈了?”
我点点头。
“他们叫你回家吃饭,你为什么不去?”
我摊了摊手,语气平静:“我自己有家,我为什么要去?”
姑姑当即就跳了起来。
她向来情绪不稳,我和她本就没有多少亲情,若不是她是父亲的妹妹,我本不必和她周旋。
“姜湄,你知不知道你爸现在得了重病!他们两个人已经复婚,姐姐弟弟也要回来,一家人好不容易可以团圆,你就不能懂事一点?你的病现在也稳住了,偏偏摆出一副六亲不认的模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抬眼看向她:“那我认回他们,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姑姑被我这句话噎住,眼神凶狠地盯着我。
“姜湄,你别忘了高三那年,我收留了你三个月。就当报答我那三个月的恩情,过几天你姐姐的婚宴,你必须到场。”
说完,不等我回话,姑姑用力摔上门,愤然离去。
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客厅的灯亮堂堂的,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轻柔的敲门声。
我知道,是养父母。
我打开门,他们站在门口。
没有多余的问话,我上前一步,两个人轻轻把我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下拍着我的后背。
“没事了,湄湄,我们来了。”
积攒许久的委屈瞬间决堤,我埋在他们肩头,止不住泪如雨下。
思虑再三,我还是决定去参加姐姐的结婚宴。
不是想要和原生家庭和解团圆,我只是想要揭发一件埋藏十年的真相。
婚礼现场布置得富丽堂皇,宾客往来穿梭。
我做好万全准备走进宴会厅,一眼就看见我的亲生父母,还有姐姐姜芷、弟弟姜砚。
他们围在一起说说笑笑,一副圆满幸福一家人的模样。
看见我的那一刻,几个人同时愣住。
母亲快步迎上来,脸上堆起欣喜。
“太好了湄湄,你还是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给我们这个面子。”
我淡淡点头,没有接话,被她拉着,安排到一桌坐下。
姑姑也坐在这一桌,见到我,她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
“装什么装,说到底,没有家的孩子,最后还不是要认回自己的根。”
我没有理会她的挑衅。
今天我来,就是为了揭穿一切。
我拿出手机,点开录音,直接把手机放在圆桌正中央。
在场所有人都可以听见里面的声音。
于是录音开始播放,姑姑多年前的声音清晰传出来。
“哥,嫂子,你们说说,怎么生出来姜湄这么一个怪胎。全家身体都好好的,偏偏就她一身毛病。家里为了给她治病,锅碗瓢盆都快要卖光了。你们得赶紧想个办法,把这个拖油瓶摆脱掉。”
短暂的沉默过后,传来母亲的声音:“那你有什么主意?”
仅仅这一句,就证明当年他们早已经动心,默许姑姑的算计。
姑姑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很简单。你们趁着姜湄高考那天,去民政局办离婚。”
母亲吃惊地叫出声:“离婚?”
“你别急,听我说完。”
姑姑继续说道:“你们假意离婚,一个带着姜芷走,一个带着姜砚走。姜湄已经满十八岁,具备独立生活能力,之后你们就不要再管她,让她自生自灭,手术费的难题不就解决了。”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整张桌子鸦雀无声,一桌的人全部傻眼。
这些计划本就是他们参与谋划的,此刻被当众播放,所有人脸上血色尽褪。
姐姐姜芷脸色难堪,猛地看向我。
“姜湄,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你放出录音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站起身,握着手机,目光扫过桌上每一个人。
“我没有什么目的。”
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听一听,十年前这个家破碎,全是源于谁的挑拨。”
“如果当年你们完全不知情,这么多年不联系我,我尚且能够理解。可你们明明全部知情,十年之后,又大张旗鼓叫我回来参加婚礼。”
“你们是想在我面前炫耀你们完整美满的家庭,炫耀你们得到的父母的疼爱?还是觉得,有我的祝福,能够抚平你们良心上的不安?”
话音未落,面色本就苍白的父亲猛地扬手,一巴掌朝着我的脸扇过来。
他身患重病,身体虚弱无力,我抬手,轻轻松松拦住了他的手腕。
“爸,到现在,你们依旧不觉得自己有错。如果抛弃我,才能成全你们的圆满,那今天我的存在,对你们来说自然碍眼。那我就先走了。”
周围的亲戚全部听见录音,议论声四起,指指点点。
“原来当年是这么一回事,老姜家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怪不得湄湄这么多年再也没有回来,换谁谁能接受。”
无数指责的声音落在他们身上。
我拨开围观的人群,一步步走出婚礼现场。
走出宴会厅大门,晚风扑在脸上,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终于,我解脱了。
可婚礼现场录音泄露的事情彻底激怒了他们。
没过多久,姑姑带着我的亲生父母直接找上门。
他们此行,并不是来道歉。
姑姑一进门,就直奔主题,语气咄咄逼人:“姜湄,你要是还想安安稳稳在民政局上班,你就拿出二十万,给你爸做手术。”
亲生父母局促地站在姑姑身后。
母亲几次伸手拉扯姑姑的衣袖,示意她说话不要这么过重。
可从头到尾,他们没有站出来反驳一句。
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依旧如此。
他们永远躲在姑姑身后,嘴上不吐出伤人的话。
可姑姑说出口的,恰恰就是他们心底的诉求。
姑姑做出来的,就是他们想做却不愿亲手做的事。
我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念想彻底熄灭。
我对他们,再也不抱任何期待,二十万的手术费,我一分都不会出。
姑姑见我沉默,掏出手机,直接点开录像模式对准我。
“你会录音是吧,我也会录视频。姜湄,今天摆在你面前两条路。要么,公开宣布和江家彻底断绝所有关系;要么,拿出二十万尽你的赡养义务。只要你做到其中一样,我以后就不去你的单位闹。”
我冷眼看着她。
拿我的工作来要挟我?
我轻声开口:“你也清楚,我大学毕业四年,考编制花了整整一年,熬了无数个日夜,才换来现在这份安稳的工作,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你们就想用所谓的血缘亲情捆绑我,毁掉我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可你们以为,我还是十年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姜湄吗?”
“编制,在你们眼里好像重于一切。”
我微微勾起嘴角。
“可惜,我做不到像你们一样自私又贪心。”
我双臂抱在胸前,靠在沙发上。
“你们随便拍。这份工作我可以不要,但是钱,我一分都不会给。”
姑姑情绪激动,作势就要冲上来。
亲生父母连忙在后面拉扯阻拦。
就在屋子里气氛紧绷到极点的时候,门外传来两道温和熟悉的声音。
“闺女,家里来客人了?怎么也没跟我们说一声。”
是我的养父母。
他们推开门走进来,一眼看见满屋子气氛剑拔弩张,不由得愣在门口。
我看见他们,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迈步迎上前,亲昵地开口。
“爸,妈,他们不是什么客人。”
屋内,我的亲生母亲脸色骤然大变,失声大喊:
“湄湄!你管谁叫爸妈呢!”